袁小真苦笑:“可我觉着你后悔了,你现在都不敢看我了,想必也不会像以前那样不设防地跟我说话了。”
傅棠不知如何解释,含糊说道:“我许是还没从眼前的变动中转换过来。”
袁小真说:“那我给你时间。若是你当真后悔了,大可以说一声。”
傅棠望向远处:“我想我没有退路了。”
袁小真摇头:“你没退路,我有,我肯给你这个退路,成全你。”
范二少爷把袁小真架到了那个地步,傅棠出来英雄救美,言辞之间极显风度。他如今是没有反悔的机会了,可袁小真有。她大可以毁约,虽说少不了要折一折他的颜面,比起终身大事不情愿地拍了板,丢这么点面子不算什么。
可傅棠在冥冥之中总觉得,他把婚事拖了这么多年,早些年上门说亲的踏破了门槛,他从未搭理过,全都给遣了出去,像是一直在等一个人。又许是时机到了,这个人既不是姜佩芷,那么是她袁小真也未尝不可。
傅棠说:“我是个顶自私的人,那种情形下想要给你博回面子,大可以用别的法子。这个口既然张了,我便做好了一条路走到黑的打算。”
袁小真始终挂着不咸不淡的笑容:“你竟把与我成婚比作一条路走到黑。”
傅棠语塞,他眼下对袁小真的态度有些别扭,不再好像以前那样口无遮拦了。
袁小真兀自说下去,却是在一层一层揭傅棠遮羞的外皮:“佩芷与佟少爷的婚事不过数月,孟老板郁结,众人皆知。你以为没人注意到你,可我知道,你后悔。”
傅棠猛地转头看向她,可袁小真根本不瞧他,继续说道:“当初姜先生找过你,给过你机会,可你拒绝了,所以佩芷婚后过得越不好,你便愈加愧疚,这份愧疚吞噬着你,让你夜不能寐。”
傅棠心中一沉,心情复杂,想问她如何知道的这些,又不解她怎么看出来的这些,问题太多,问不过来。
袁小真叹息道:“所以你偷偷派人盯着她和佟少爷,或许算作保护佩芷。而今日英雄救美,放言娶我,不过是你对她的歉疚超出了负荷。当初你越没救得了她,今日便越想救我于水火,我不过是运气好,捡了个便宜,顺带成全了自己。”
傅棠问:“小真,你何时……”
她答道:“记不得了。”
当初段青山给她引荐棠九爷,他第一次进凤鸣茶园的后台,踏足她的扮戏房,孟月泠也在,还有几个天津名票。她脸上的戏妆还没卸,虽摘了髯口,但也是副男人的打扮。他不在意她样貌如何,更不管她是男的女的,一门心思放在戏上。
众人品起茶来,气氛热络之后,忘记是哪个没抑制住骨子里的低俗的名票开口,让她来一段《游龙戏凤》,正德帝给李凤姐插海棠花的那段,戏词略有些轻佻,倒像是真不拿她当女人看一样。
在座的大多是头一回见袁小真,并不相熟,能唱旦角儿的更没几个。其中最内行的莫过于孟月泠这寰宇第一青衣,他脸上挂着冷笑,就那么直直地盯着开口的那人,众人哪还敢开口让他唱李凤姐。
傅棠这时开了口,大伙还以为他要唱,他可是各工全能,票个李凤姐绰绰有余。没想到他随手拎起了个胡琴,材质不行,弦紧得很,早忘记是谁丢在这儿的了。他却泰然地坐下了,风姿绰约,直接改了戏码,让她来段《赤壁·舌战群儒》,他来拉弦,成全了她的诸葛孔明。
那时袁小真才知道,已经下了戏台子了,即便妆还没卸完,可他是拿她当个女人尊敬的。此事后来传了出去,都说她和傅棠唱了段《游龙戏凤》,不过是喜欢捕风捉影、玩弄风月的谬语,没多久便停歇了。
一段唱罢后,他挥了挥手让她去把妆面给卸了,老派的戏痴都觉得,扮上了之后是不应该在台下久呆,像是戏里的人会被这纷乱的尘世污了似的。袁小真卸了妆之后,却发现他压根不看向她了,众人聚在一起侃侃而谈,她的目光偷偷粘着他,怎么也移不开,这眼神上的窃贼她一当就是这么些年。
那晚最后,袁小真跟他开诚布公地说:“你不必有任何负担,把我当以前一样对待就成。能做夫妻全凭缘分,即便做不了,我们亦是朋友。其实我本想跟你说,就算我们成了婚,我也希望你能像以前一样,只拿我当个志趣相投的知己。我知道有些男人成了婚就不喜欢跟自己的太太谈天说地了,而是去外面跟别的女人打趣,我不希望我们变成这样。若不得不这样,我宁愿咱们没这个缘分。”
傅棠没想到她想得这般通透,愣在原地许久,袁小真转身准备进段府,傅棠上前一步拽住了她的手臂。
“小真,诚如你所说,你说得都对,我不辩解。如今佩芷的日子好起来了,也与我无关了,咱们俩便也就全了老天爷的这份心意罢。”
袁小真只觉心一沉,品他语气终于郑重了些,比大庭广众下在包厢里问的那句诚挚多了,才算相信他认真对待了这件事,“嗯”了一声算作应答。
那年深春,最大的一桩喜事莫过于西府娶亲,棠九爷迎娶女老生袁小真,津门上下奉为佳话,都说这袁小真是因祸得福。
二人办的是西式婚礼,简单宴请了双方亲朋,袁小真穿着塔夫绸的婚纱,和傅棠一起在席间与人推杯换盏。那厢南京政府和桂系军阀打得热火朝天,这厢倒是其乐融融太平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