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习惯了安静与沉默的,佩芷并非如此。她其实有很多话想问他,又因为问题太多,无从开口——她竟然完全不了解他,他的冷漠像一道厚厚的围墙,把所有人都堵在了墙外。
她抬头看到孤独的月,蓦地开口:“‘寒月上东岭,泠泠疏竹根”,你的名字很好听。”
孟月泠说:“书我读得少,未曾听过这句。”
佩芷告诉他:“柳河东写的,回头我找出来,送给你。”
她总想着送他东西。
孟月泠拒绝道:“不必了,这并非我的名字。”
佩芷愣住,反应了两秒才明白过来,戏子出科后上台挂牌,多会取个艺名。
他明日就要离津,临走前这一晚,他才初次告诉她:“我姓孟,名逢,字静风,艺名月泠。”
佩芷停住脚步看向他,总觉得这句话似乎迟了些,迟了一个月。
……
次日下午,丹桂社众人坐津浦车赴沪。
上了车后,黄师傅从随身的包袱里掏出了个扇盒,里面装着的自然是那把泥金扇,递给了孟月泠:“二爷,这好东西还是装你的箱子里罢,我怕在火车上被人被摸了。”
孟月泠接过,没什么表情。
黄师傅说:“昨晚协盛园对面干货店的掌柜的给送来的,之前不是被你给丢下去赏了么,拿到的那个人还在戏园子门口高价往出卖呢,就差撂地摆个桌子拍卖了,不要脸的东西。可我问他怎么到他手里的,他也没说清楚,放下扇子就走了。”
他心情略微复杂,竟然在庆幸,庆幸她不是那样一个欺凌人的纨绔。
与此同时,佩芷在姜府中也收到了一份意外之礼。
盛老板亲自带人送来,仔细了一路,护送着个等人高的架子,上面挂着的是那身苏记做的蟒服,便是孟月泠扮贵妃穿的那身。
盛老板告诉佩芷:“孟老板从我手里买下来了,让我今儿给您送来,他知道您爱看《醉酒》,得意这身儿蟒。您放心,除了孟老板,没别人穿过,我也不敢给人穿……”
佩芷抚着那缂丝的料子,成片的牡丹花绣得繁密秾丽,半晌说不出话来。
第21章 长雾中望月(2)
说起这上好工艺的蟒服,北平孟家的宅子里也有一件,打孟月泠记事起就挂在家里显眼的地方,是前清的那位老佛爷专程让宫里的师傅为孟桂侬裁的,据说牡丹的花样也是老佛爷亲自选的。
孟桂侬把这身儿蟒当作毕生最大的一份荣耀般珍视,隔三差五掸掸上面的灰——老佛爷去世后,他也离了升平署,再唱要穿女蟒的戏,他也不肯穿这身儿了。
搁孟桂侬的话来说,这些人不配。
柳书丹是最早敢进戏园子的那帮女子之一。柳家虽是小门小户,可柳父在私塾教书,柳书丹是受了文化教育的,思想不如传统女子那么迂腐。
她常去看孟桂侬的戏,最重要的是懂他的戏,二人自然而然地就结合了。
可惜她成婚后便一心帮孟桂侬操持家务,骨子里仍旧是相信“男主外、女主内”的。虽曾打算过挑闲暇的时间到学堂教学生国文,继承柳父的衣钵,但因怀上孟丹灵便作罢了。
她没能继承父亲的衣钵,倒是帮孟桂侬生下了可以继承衣钵的孩子。
孟丹灵自小听见唱戏声就笑,寻常孩子进了戏园子又哭又闹,他却总是能安安静静地听完全场。又比如啼哭时柳书丹怎么哄也哄不好,孟桂侬随便唱一段就能把他安抚住,还会对着亲爹笑,眉眼颇有孟桂侬的风范。
那时孟桂侬便笃定,孟丹灵将来必成名角儿,继续光耀他梨园孟家的门楣。
之后又过了几年,便是孟月泠出生了。
孟月泠出生那年,孟丹灵六岁,恰好是该开蒙的最好年纪,孟桂侬不放心把他交到别人手里,亲自为孟丹灵开蒙,孟丹灵一身的本事都是孟桂侬手把手教出来的。
继承衣钵的儿子已经开始学艺,孟桂侬自然希望家中再添个女儿,柳书丹怀孕时嗜辣,肚子是圆的,种种迹象都让他更加认定,他将要儿女双全。
那大抵是孟月泠第一次让孟桂侬失望。
他们父子俩之间的结,早在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经打下,至死无法解开。
婴孩时期的孟月泠不像孟丹灵那么招人喜欢,他不爱笑,总是静静的,哭也比其他孩子要少。柳书丹还曾担心过他是不是有什么先天不足之症,幸亏没有。
她是极疼孟月泠的,并没有因为他不是个女孩儿而差别对待,甚至因为他小而更加疼爱他。
父子俩虽不亲厚,但一家四口人,父亲偏爱长子,母亲偏爱幼子,倒也算得上平衡,日子过得还算和睦。
一切的美满都在那年冬末结束了。
孟丹灵的倒仓期按理说早已过去,倒仓时也百般注意,可到了岁末他的嗓子还是粗喇喇的,最后孟桂侬不得不承认,他寄予厚望的长子嗓子当真不中用了。
那时孟月泠已经读了好些年的私塾,跟着外公柳先生读书认字,柳先生正要帮他找学校读中学。他虽不爱笑,但自有一股沉稳淡泊的气质,又喜诗书,像是能做文人的料子。
那天飘着大雪,雪片砸得人脸上生疼,北风狂作,钻得骨头里都是阴冷的。
柳书丹出门买菜,顺便接孟月泠下学回家,他手里攥着串冰糖葫芦舔了一路,冻得手都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