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时也抬起了头,昏黄的灯火映在他的脸侧,一半暗一半明,寡人也看清了他的模样。
不复往日清俊的公子模样,盛思颜如今就和那些狱里的囚犯一般,观他神色,甚至有些疯癫。
寡人回他,“我来了,你待如何?”
“不如何,我如今已是阶下囚,能死在你手里,倒是也顺畅心意。”
“呵”,他这话叫人不由得嗤笑,寡人从袖袍中拿出那半截木簪,打开包裹着的丝绢,将木簪子拿在手里,呈到他眼前,“看清楚了,这断了的半截木簪,可是你的东西?”
盛思颜也未否认,声音变得有些沙哑,只轻轻回复,“是我的。”
“寡人自问,这二十年待你不薄,你却如此轻易将寡人背弃,还与大梁联手,妄图颠覆大周,倒叫我想要知道,在你这颗心里,究竟在想什么,究竟有的是怎样的心思?
左右一个为什么,一个原因,待寡人问清楚了,也就要将这颗背弃寡人的暗棋灭杀。
帝王身边,终究是留不得背叛之人。
“陛下,你可知道,似我这样卑微低贱至尘土的人,深陷在泥潭里的时候,是你将我拉出泥潭,予我衣食无忧,授我学识技能甚至是武功,还将一些权柄逐渐交到我手中……”
“而获得这一切唯一的代价,也是要求我唯一要做的事情,便是终其一生,守你护你忠你。”
“年幼时只觉得这一笔买卖做的十分划算,我不过一个贱民,能得贵人施恩相救,挣回一条命,已是天大的福气,自然是要报答的,守你护你忠你,自都是应该。”
“可到后来我才发现,只这一事,却是最难做到的。”
“我卑微如尘,而你是我心之所往。”
“可你身边的人太多了,能让你看进眼里装进心里的人却这样少,总归是没有我,总归你看的最重的,还是这片大周江山。”
“有一句话说得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低贱之人尝过钱权的滋味,就再难以放下,我越来越渴望高位,渴望权利,还有渴望一个人,就是你。”
“可我若要上位,你却是最大的阻碍。”
寡人阖了阖眼,再睁开,收敛一切情绪,“所以你就要除掉我,要杀了我,甚至不惜联合大梁要毁掉我大周么?”
荒谬!却道人心竟是这样难测,竟是这样就能轻易改变?叫周幼庭心里陡然升起了一股悲凉。
“你也是大周人,这是你的故土,到底也忍心?”
寡人这两问,却换来盛思颜一阵轻笑,“是,我要除掉你,杀了你,至于忍不忍心?又有什么不忍心的?只要能够得到我想要的。”
“是,我想要权,要钱,想要坐上高位,我野心勃勃,我不甘只做你手下一枚小小的暗棋,一个你睡过就会忘到一边的男宠,你生来尊贵,不会知道一个曾卑贱如尘的人对权利和高位有多么渴望。”
“只是周幼庭,若是你眼里能多有我几分,或许我也不会走到如今的地步。”
“我想要的除了权位,还有你,可终究发现,权位和你,只能有一个选择,而我就算选择你,你眼里不会有我。”
“索性我背弃你,选择权位。”
“你眼里是只有大周江山,那我便毁了它,夺了它,只有这样你才能够看到我,你眼里才能有我。”
“可你身边的人又这样多,我便选择要你死,杀了你,除了你,将你的尸身禁锢在身边,或许只有这样,你才能够永远的只属于我一人,既生不能拥有,那么我便选择死亡带来的永恒。”
“如此既得权位,又能叫你记住我,倘若败了,不得权位,也至少能叫你记住我。”
“周幼庭,不求你爱我,但求你铭记我。”
那双在蓬乱发丝遮掩下的眼眸似乎散发出莹莹的光芒,“我从来不后悔我的选择。”
寡人哑然,听完他这一番话,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
这看来,又是寡人惹下来的风流情债上的一笔,看来寡人得好好反省一下自己,为何会这么有魅力,适当的需要遮掩一下自己的魅力啊。
“这支木簪,本是我亲手一刀一刀为你雕刻的,只是一直没有送出手,最后倒是折在那场刺杀里,可惜了,早知道,应该早些送给你的。”
盛思颜抬着头,一双眼睛一错不错,近乎贪婪的看着周幼庭,仿佛是想将这些日子错过的,来日不能够再见的,都补回来。
“时至今日,周幼庭,我只有一个请求——我要死在你手里,我要你,亲手杀了我,可好?”
寡人身上是带着匕首的,暗室里也有刀,盛思颜被束缚在此,想要杀了他,是太容易的一件事。
周幼庭从怀里拿出匕首,向被锁在木架上的人走去。
说出口的声音有些颤抖,“好,寡人成全你。”就当是成全,曾经二十年的相伴,给他一个痛快,亲手结束这一段孽缘。
“扑哧——”刀锋划破皮肤刺进血肉,寡人握着匕首,一刀刺进盛思颜心口,鲜血流溢,染红衣襟,也染红了寡人的双手和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