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什么。
……车祸?
从这两个字入耳,后面的字便接连漫漶不清起来。
却是对方又絮絮地说了些什么,半晌而不闻反应,于是便试探着道:“喂……您好?”
无意识地,五指慢慢收拢而后攥紧在机身,童谣应了一声,出腔,觉得喉咙干涩微微,“……他在哪家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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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分钟后。
番阳市中心医院。
大厅光线雪亮,安静而无声地填满了每一个角落。
纵然夜已深,来医院就诊的人却仍然不少。无心驻足,童谣绕过大厅,笔直地往住院部的方向走去。
给她打电话的时候,那女声虽然略显急促,但是事情却说得很清楚:腿骨脱臼,轻微脑震荡,昏迷不醒。
从那一瞬的慌张褪出,理智足以分析清楚:出了车祸,但应该没有大碍。
不自觉地松口气:……还好。
听闻车祸二字的初时,骇然的情绪被传递到四肢百骸,而全身血液如从足下全数地倒冲回了脑海。
人……
无法动弹。
心亦宛如是被一只大手牢牢地攥住了。那手攥得用力,皮囊上青筋暴起。那样强有力的掣肘下,心有不甘去挣扎,也只是换回徒劳无功的结果。
不能动弹。
失聪片刻,才有隐约细碎的声逐一地落进双耳里,她听见对方说,腿骨脱臼,轻度脑震荡……
紧绷至于欲裂的神经才在蓦然间松弛了下来。
……还好。
灾后重生,那短短的几秒间,她从人间跌落了地狱,又从地狱转回了人间。
所有的不安尘埃落地。
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还好他没事。
他没事就好。
没有近乡情怯,越是近病房脚步便越快。只是未入病房,恰在病房入口碰见了医护人员走出。女护士朝她面上扫了眼,“您是患者的家属……童谣,是吧?”
那护士瞧着像是刚工作没几年,年龄不大,态度也客客气气的。
童谣应,“是。”
护士便舒展了一个算是松弛的笑意,继而对着童谣道:“人还半昏睡着……您先来跟我缴一下费,好吗?”
没有他的医保卡,童谣付的是现金。
她其实不缺钱。
童春江夫妻打的生活费数额不小,且这些年每一年的压岁都原数地存在她身上,童谣又对花钱没兴趣,这是其一;
其二是……自读书以来,奖金奖学金校方的商业的,她都拿了个遍。
这么多年的积蓄下来,她个人的小金库其实不菲,也足以支付这一笔数额不算小的急诊与医药费。
从大厅再返回,仍是护士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童谣一项一项地记在备忘录,说话的速度总是比打字要快的,于是在她记下注意事项的间隙,那护士腾出空便开口,“也是吓了我一跳……家属那栏的联系人只有您一个,其余什么都没有。当时又是急诊,我还在想,万一要手术没人签字该怎么办呢……”
备忘录的光标停了停,而手上的动作先行顿住,童谣抬首向对方望去,“什么?”
“当时是救护车把人送进来的,是急诊。”护士对她解释道:“护士长跟着医生去急诊室了,我被留在外面翻手机找家属。结果找了半天,他联系人里的家属就只有您。”
言及此,护士面上还有些心有余悸的,“本来我还在想,这又是大晚上又是下雨的,但凡这边做手术要人签字,要是没人接电话……那麻烦就大了。”
护士的担心其实也不无道理,毕竟做手术是签名负责制。急救可以暂时不要钱,由医院出于人道主义的垫付,但是名字势必要有人来签。
谁签字,谁负责。
手术台上的事情,事先若不说明,事后就扯不清。
那一扇门开了又关,开开合合间能闻儿啼,那时是生门;而后有白布盖着推床而出,家属哭泣医者缄默,那时是死门。
扯上生与死的交易,没有人负责怎么行?
倒也怪不得院方谨慎。毕竟没人签字或者院方代签的话……若救治顺遂、最后皆大欢喜固然最好;若救治失败,然患者家属通情达理,一番好心没落好报,也算落了善报;怕就怕,遇上那撒泼的,你越退他越得寸进尺的,闻着了肉味儿就恨不能把人连着皮肉带着筋给扒了吃了的……
只消遇上这么一个。
只这么一个恶意,便足可打消百个乃至千个万个的善意,也让善人内心打鼓,从此再也不敢任善意唐突。
女护士长长一叹,便又折身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童谣眼眸微垂着。
家属……
她怎么会是他的家属。
家属有很多种,父母子女夫妻,兄弟姐妹……都是。
子女夫妻除外,兄弟姐妹或许也没有,但——他的爸爸妈妈呢?
还有就是……
女朋友呢。
是谁都好。
是谁……都不会是她。
……
记全了备忘录,童谣直接去了病房。
墙壁粉刷雪白,而窗严丝合缝地关着,唯厚重窗帘笔直一道地垂下,如是便隔开了雨,鸣笛——以及其他一切的声响。
那灯照亦分外的明亮。
消毒水味道刺鼻,而身置在那样醒目的灯下。隔壁床无人,单人的病房空间宽阔,温暖而又干燥,徒然便让人生出一种仍在白昼的错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