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昀坐在简易搭建而成的大营内,看着洛阳的城防图。
在做皇帝的这几年,他早已深入的了解了这座作为帝都而存在的城池,洛阳并非没有弱点,只要用兵巧妙,便能拿下洛阳。
常昀逃出洛阳时,身边并没有带上宦官,此刻帐内只有他一个人。帐外喧嚣,帐内沉寂,正当常昀深思之际,帘帐忽然被掀动。
“陛下。”走进来的是东安君。
“您还没有走么?”常昀站起。他在下令带着军队奔袭洛阳城之时,也同时命令随他一起逃出洛阳的钟长生带着东安君母女离开。
“陛下想让我走,是怕我连累陛下么?”东安君笑。
她自称为“我”,没有使用谦称。但常昀暂时没有意识到这点。他道:“并不是怕东安君连累朕,说起来朕还需要感谢东安君。”若不是东安君先行为他谋来了屯骑校尉手中的虎符与效忠,他哪有那么容易在短时间内收服整个小平津关的北军。
“东安君之恩,朕不会忘记。但朕还是希望东安君能够尽早离开,不要涉险。”
“我也想过要离开。”东安君垂眸,仔仔细细的打量着坐在地上的常昀,“只是有一件事情不弄明白,我实在没有办法甘心离开。”
“……东安君请说。”
真是像啊。她直视着众眼下至高无上的皇帝。这个青年,和她,以及她早已死去的丈夫真是相似。
起初她还没有意识到这点,可现在却越来越觉得常昀与他记忆里的某人简直一模一样。
当然,人的记忆有时候会出错误的。那人已经死去二十多年了,留下来的印记都已经模糊。常昀与那人相像,也许只是她一厢情愿的错觉。
“敢问陛下……”她犹豫了下,不自觉的将声音放得很轻很柔,“今年多大了。”
常昀一愣,而后平静的说道:“二十三。”
“陛下是故清河王的儿子?”她又问。
她其实对常昀有一定的了解,自从她失去孩子后,她就安排了人手一直在洛阳城悄悄的打探着孩子的行踪。她知道不久后清河王家就生了一个儿子,也知道自己的阿姊不知为何好像很喜欢那个孩子,并且多年来一直偷偷瞒着褚相派人和那孩子接触。
这些她都知道,从前她以为这些信息于她而言都无关紧要,但是现在,这些信息都可以成为线索,串联在一起向她揭露某个惊人的真相。
“是,我父亲是清河王。”常昀向她点头,语气中似有不耐。
“那我想再向陛下问一句,陛下——”
“东安君请慎言。”常昀打断了她的话。
东安君回过神来,朝常昀躬身行了一礼,“是妾身失礼了。”
“不、你不必……”常昀反倒后退了半步,不肯受她的礼。
“陛下有心事吧。”东安君看着常昀。
“的确有个秘密压在心中不敢明说。”常昀说:“如果东安君想要听,我可以告诉您。”
说完这句话后,他却又沉默了一会。
帐外的喧嚣声好像更大了。
有兵卒闯入帐中告诉他,洛阳城门久攻不下,情势危急。
东安君脸色一变。
“远处还有另一支军队赶来,不知是敌是友!”卫兵又补充道。
常昀对东安君道:“有很多事想要说给您听,但现在无疑不是个说话的好时候。望东安君保重。”说完他绕开东安君,跟随那名卫兵大步朝外走去。
“陛下这是去哪!”
“去会会那支军队。同时以皇帝的身份振奋军心。”常昀回眸凝视了东安君片刻,“等到这一切结束,我与东安君都平安无事之际,我便将一切都告诉您。”
其实很多事情已经不需要常昀明说了,东安君心中已经有了猜测。她眼眶不知何时涌出了泪,“也请陛下珍重。”她对常昀的背影道。
*
洛阳城沐浴着血。
攻城与守城都已进行到了白热化阶段,常昀注视着朝阳下的城门,略有些恍惚。
杨家人不甘坐以待毙,而他也是势必要夺回这座城池,所以争斗、杀戮,都是无可避免的。
他怜悯死去的人,但他在成为皇帝时,就预料到了这一幕会出现。
“看哪!”他听见身边的亲卫高呼。
是火光与烟雾。
眼下他正在进攻的,是最靠近皇宫的城门。看烟雾所在的方向,应是禁中。
昨夜他为了逃出皇宫,长信宫卫在宫内四处放火。但是按理来说当时的火应该早就已经熄灭了才是。
那么现在——宫中又出了乱子。
他在亲卫保护下,登上了高处。也看到了那支正向他们靠近的军队。
那支军队数目不少,来时气势汹汹。常昀看清了他们所打得旗号,那是——北军。
是另一支北军,驻扎于洛阳西南伊阙关。
因为他们与小平津关相隔过远的缘故,常昀并没有尝试去收拢这支军队,所以现在并不知道他们是敌是友。
心一下子被悬了起来。一旦这些人是杨家的援军,那他扭转形式的可能也就微乎其微了。
“严阵以待。”他冷冷下令。
但是他的将士并没有马上执行他的命令,有兵卒策马飞奔而来,“是相国!相国来了!”
相国?原来他也逃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