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鸾上前行礼。
李怀懿抬起头,双眸不由自主地定了一下。
她今日着了盛装,锦袍浮光,乌黑的云髻上斜插着步摇和各色珠宝,玉面芙蓉,恍若洛神巫女,又如月下嫦娥。
李怀懿的心脏重重一跳,他平缓着神色,往绿绮琴的方向扬了扬脸,“去抚琴。”
姜鸾应是,走到琴桌边坐下,把双手轻轻搭在琴弦上。一时间,琴声流淌而出,如清泉叮咚作响,又如环佩轻声撞击,略带哀婉之意。
李怀懿停了一会儿,揉揉眉心,对姜鸾道:“换一曲轻快的。”
他派出的说客鲁祺瑞,已经破坏了齐国和楚国的联盟,大秦所面临的威胁小了一些,但仍有硬仗要打,李怀懿成日忙着部署,已经很久没有放松过了。
他希望听见一些欢快的乐曲。
琴声戛然而止,姜鸾略一思索,换了一曲《忘忧》。
她的素手在琴弦上下翻飞,但不知为何,曲中竟带杜鹃啼血之意。
乐为心声,李怀懿不敢称擅琴,但也算半个知音。他停下朱笔,唤道:“宓妃。”
姜鸾停下抚琴的手,抬头看他,如云发髻上的步摇,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颤抖,平白勾勒出几分娇媚。
“今日是怎么回事?”
眼前的男子,坐在雕龙刻凤的龙椅之上,略微低头,用从容淡然的眸子看着她。虽是在诘问,但他的语气里,似乎有一丝可以称之为耐心的东西。
姜鸾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道:“陛下之后,要如何处置臣妾?”
倾泻而下的冬日阳光,照在她的乌发和华美衣裳上,嫩白的小脸仰起来,月眉星眼里含着纯粹的对命运的问询。
李怀懿蹙眉,看了她一会儿,低沉道:“朕说过了,你已经偿还过了,所以不会杀你。”
“现在,可以认真抚琴了吗?”
偿还过了,不会杀她?
姜鸾咀嚼着这句话,双手轻拨琴弦,心中的不安散去了些,尽管仍有阴霾,但乐声中已经没有了方才的凄楚之感。
李怀懿扔下笔,闭眼,靠在椅背上,享受着难得的宁静。
当眼睛阖上的时候,天地上下一片漆黑,其它触觉却变得过度敏感。除了耳畔的琴声,李怀懿仿佛还嗅到了清幽香气。
这是姜鸾的香气,是李怀懿迄今为止,闻到过最熟悉的女子气息。
也是最能让他放松的气息。
李怀懿的手指骨节分明,慢慢地在扶手上轻敲。
他其实并没有考虑过如何处置姜鸾。
这样婀娜的身体,自然不能泣血刀下;若是置于冷宫,等待美丽的脸颊如花朵一般慢慢凋零……
不知为何,李怀懿竟然觉得有些可惜。
他猝然睁开双眸,望过去,见到姜鸾垂着眼睫,专注地弹着绿绮琴。
等姜鸾弹完一曲,李怀懿唤她过来,“到朕的身边。”
冬日的御书房缠绕着淡淡的龙涎香,阳光从窗外涌进来,盈满整个屋子。姜鸾依言走过去,李怀懿将她抱在怀里,把头埋下去,嗅着她的香气。
姜鸾僵住了。她环顾左右,见御书房里一个宫人也没有,四周浮动着静谧的气息。
抱着她的李怀懿,劲腰挺直,双臂有力。他的身体很温热,逸散出清雅的香气。姜鸾的余光瞥见他凑得极近的脸,纤长卷翘的睫毛垂下来,眼眸微阖,神情放松,清俊无俦。
姜鸾有些紧张,但李怀懿却并没有再对她做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松开手,姜鸾连忙站起来,整理衣裙上压出来的褶皱。她悄悄打量李怀懿,见到他放开她后,靠坐在椅背上,看起来比方才更加慵懒和轻松。
“五日之后,朕要去冬狩,宓妃可要随行?”李怀懿懒洋洋地问,声音有些愉悦。
姜鸾的手停了一下。
自上国覆灭后,天下七国——现在只剩六国——更加看重军事攻防,在没有战事的时候,每年的天子围猎,都是各国炫耀武力的机会。
早在越国之时,她就听说过大秦冬狩,无数男儿奋力勃发,浩浩荡荡,场面壮观。
姜鸾寻思了一会儿,问道:“太后娘娘要去吗?”
第23章 冬狩出行 其实姜鸾很少见到他笑,每次……
“太后年纪大了,不宜远行。”李怀懿道。
姜鸾便说:“臣妾愿随陛下左右。”
李怀懿一下子就看穿了她的心思,但并没有揭穿。他挥了挥手,让她退下了。
……
英华殿里,众多宫人敛气屏息,静立一旁。太后面色扭曲地问道:“宓妃又被懿儿传召了?”
“是,奴才亲眼看见的。”站在太后跟前的小太监,压抑着内心的恐惧,把他看见的事情再说了一遍。
“这个越女……这个越女……”太后站起来,在原地转了两圈,愤怒地道,“去把高夫人请来!”
高夫人是太后的弟媳,也是高家宗妇。
宫人匆匆前去传话,太后看了一眼来报信的小太监,对贴身的宫女说了两句话,不一会儿,贴身宫女拿着一个鼓鼓的香囊出来,扔到太监怀里,“赏你的。”
太监一摸,欣喜若狂,连忙握着香囊,对太后连磕了几个头,才又偷偷地溜回去。
高夫人很快就来,她恭敬地朝太后见礼,随后在右下首最末尾的一张交椅上坐下,身子只敢挨半边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