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新时代是不兴乱杀人的,得做个脱胎换骨的好人才成。
所以老孙只能瘪着嘴,老老实实的蹲在地上,捡起破瓶子来了。
……
餐厅的风波就这么掀了过去。
廖海平话说的宽宏大量,很有点情场上德胜将军的态度,对张怀谨这手下败将显得十分大度。
甚至连后面姜素莹乘胜追击、提出下周张怀谨要去送她这件事,他都只是点点头,表示无声的赞同。
姜素莹长舒了一口气,以为这件事算是平安度过。
谁承想到了夜里,廖海平却开始发疯,偏要翻来覆去的折腾。天气热,本来挨得近了就容易一身汗。再加上对方有心使坏,到后面姜素莹都要撑不住:“你快停下。”
廖海平不打算停。
他吻着姜素莹,搂着她,热气在唇齿间交互。像咬住鲜甜的桃子,根本不准备松口,誓要全吃下去才罢休。
他就是这么一个睚眦必报的人。嘴上不说,心里憋着要发狠报复。
皮肤磨出火花,烧得灵魂颤抖。
姜素莹喘息着倒在被单上,浑身都发烫发软,成了一团火。廖海平却总是不满足,总觉得不够。他还要俯身上来时,被姜素莹抵住汗淋淋的胸膛。
“二爷,屋子里好像有股味道。”姜素莹哑着嗓子,吸溜了一下鼻子,“你闻到了么?”
廖海平被迫停下,顿住动作:“什么味道?”
姜素莹嘴角扬了起来,露出一对酒窝:“估计是醋瓶子又倒了,酸溜溜的。”
调皮的话才刚说完,马上就遭了报应——廖海平手一抬,被子一蒙,遮天蔽日的把她罩住。
隔了好半晌,被子里终于传出长长的一声呻|吟和一声叹息,是饱餐一顿后的餍足。
这俩人,一个在嘴上旗开得胜,一个非得落在行动上、把口舌的欠缺全补回来。
这大概就是天底下最公平的夫妻之道了。
***
姜素莹出发去鄂东的那天,廖海平当真按她嘱咐的,没去送她,而是隔着公寓的玻璃往下看的。
他看着姜素莹把大而宽阔的草帽扣在脑袋上,独自拎着皮箱前行。又看着临到路口时,张怀谨租赁的汽车开了过来。
姜素莹没有立刻上去,而是回过身子抬起脸。
她冲着公寓那扇紧闭的窗户微微颔首,当做无声的道别,最后消失进灿烂的天光中。
而廖海平呢。
他就这么沉默的靠在窗边上,一坐就是大半天,不仅一句话不说,连晌午的饭都没吃。
“二爷,喝口茶吧。”老孙小心翼翼的劝道。
他是生怕二爷要随着他的母亲,犯了精神上的毛病了。
——老夫人走的时候,廖海平年纪还小,很多事情不懂。但老孙那会儿已经十来岁了,可是眼睁睁看着老夫人害上病的,很清楚缘故。
那阵子廖老爷子成日见跑去花天酒地,和姨太太们睡做一堆。夫人知道了心里堵得慌,夜里便不肯躺着,单是守在门边上等丈夫回来,像是犯了癔症。一天两天,她的心疾变成咳嗽,又着过一次凉,后来就成了痨病了。
都说神经脆弱是祖传的祸根,埋在骨子里,不知道哪天就会发作。所以老孙忧心忡忡,脑门子都要喷火。要是二爷再不动弹,他也顾不得犯不犯上了,非得把二爷拎起来不可!
好在廖海平动了。
“不喝茶了。”廖海平淡声说完,起了身。之后换了件得体的衣裳,唤上老孙往码头去了——这一天太长,还有太多的公事等着他去做。
忙起来就不会花心思在感情上。
他得开工。
也是从那日开始,廖海平像是被拧上了发条,成了一台机器。从白天忙到夜里,又从夜里忙到白天。日子流水似的往前淌,他是铁了心要把生意做起来,疯了一样的挣钱。
可钞票一叠叠进来,他却并不打算消费。只是往箱子里一压,就像收纳草纸似的。连跟了他这么多年的老孙都啧啧称奇:“二爷这么拼命,是图个什么?”
这问题,恐怕廖海平自己也不清楚。
相比起那些灿绿的钞票,有的纸虽然质地粗糙,在二爷这里反倒成了钱,变得无比金贵了——隔上大几个礼拜,邮箱里有了一封信件,是姜素莹从远方寄来的。
里面说的无非是些琐碎的事情。
比如她已经平安抵达鄂东,此处天气闷热,须得一天洗两个澡才成。又问上海的大家还好不好,春红还有没有继续认字了。
信的最后,她用英文奔放的写了两个花体字:Miss you。
灰蓝钢笔痕迹含糊的连在一起,就好像写信的人红着脸,想说却又不好意思说。最后干脆整出些洋话来,故意要让二爷看不懂。
公寓里电灯闪烁。
廖海平坐在桌前,一个字一个字念下去。不过百十来个词,他看得格外仔细,以至于花了大半个钟头。好像这样就能把姜素莹整个人从字迹里勾勒出来,活生生跳回到他眼前似的。
读过七八遍,廖海平把信件放下,仔细捋平整。之后用母亲留下的金镯子压住,藏进锦盒。位置就在书案上最方便拿取的地方,一抬手便够到了,想到时就能翻看上一阵子。
整理完这一出,他抽出两张簇新的纸,磨起砚台来。
狼毫滚进墨汁里,吸得满满当当,落在平展的回信上,成了一行行筋骨分明的楷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