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将军,战功无数,又生得瑶林琼树,如神仙中人,围观的百姓们挤满了两侧,官兵们无奈地拿□□堵着,却也难敌热情,眼睁睁地看着各式各样的香囊抛向将军,或是落在地上,或是落在将军的战马或是衣襟上。
顾锦元撑着脸颊看得饶有兴致,笑道:“有香囊吗?我也来试试。”
宫女习惯了郡主不按常理出牌的性子,也知她多半是凑个热闹,也不劝阻,笑盈盈地解了香囊放在桌上。
顾锦元是从来不做什么针线活的,身上挂着的袋子也是用来打赏人的钱袋子,并非香囊,她这般说了,可眼睛还落在那神情漠然,浑身上下一股生人勿近气质的少年将军身上,等随手抛掷出去,才意识到是将自己腰间的钱袋子扔了出去。
风风光光跟在将军身后的副将笑意微滞,看到对满京城小娘子的媚眼视而不见不动如山的将军忽然被一个飞过来的香囊砸得闷哼一声,身形一晃,额角有血珠渗出来。
他大惊失色:“来人!有刺客!”
御街顿时乱作一团。
薛靖谦没说话,手里抓着那只意料之外的,装满了银豆子的“香囊”,面无表情又准确无误地向一个方向抬眼,迎上一张惊慌失措,如初雪般细腻白皙,清纯美丽的面孔。
手比脑子快的顾锦元:……现在逃跑会被当成乱臣贼子抓起来吗?
在平叛功臣回朝第一天就误伤了人家,导致他还没来得及被封赏就开始卧在侯府里养病的顾锦元十分内疚,带上了厚礼去向薛家的侯夫人赔礼道歉。
出乎意料的,侯夫人对她很是和善,半点没有责怪她的意思,只是提起养病的儿子,难免伤心,拿帕子擦眼泪:“这孩子从来是孤零零的,昨儿烧得糊涂,也不肯让我去照顾,可怎么得了……”
顾锦元绞了绞手指。
那可是奇袭北燕,活捉了北燕相臣,把邕王耍得团团转的脑子,要是因为她那一抛,把脑子砸坏了摔坏了,她可真是千古罪臣。
“夫人,我想去瞧瞧将军,他瞧见我这个仇人,骂一骂也许能心情舒畅些,病也好得快些。”
“好孩子,你去瞧瞧他就是,他要是说什么难听的话,你也不必理睬。”
顾锦元点头,径直去了侯府世子住的世明堂。
卧在床上看兵书的薛靖谦听见来人通禀,皱了皱眉:“不见。”
他还能猜不中母亲的想法吗?还不是眼瞧着他快十八了还未定亲,拉住个长得漂亮出身好的小姑娘就往他这儿骗,什么照顾不照顾补偿不补偿的,平白坏了人家名声。
他其实伤得也并不重,只是懒得应付那些谄媚的墙头草,索性借着这个由头躲在府里——要他说,还是在外边打仗畅快。
可现实由不得他,一个鹅黄衣衫的小丫头小跑着进来,身后跟着他一脸土色的贴身侍卫。
薛靖谦不可置信地瞪了他一眼:怎么连个小丫头片子都拦不住?
侍卫嘴角翕翕:怎么拦?贵为郡主,一点也不按常理出牌,四处突围,毫不在意男女大防似的,可他一个无名小卒,却生怕唐突了宗室……
不过将军私底下可是不讲情面得很,在西北时,许多或是奸细或是真倾心于他的小姑娘来见过一面,就抽抽嗒嗒地流着眼泪回去了……
“将军感觉如何?还发烧吗?”顾锦元没理睬他们的眉眼官司,自来熟地坐下来看他。
侍卫正眼巴巴地瞧着将军冷言冷语伤小姑娘的心,却听他干咳一声,抿嘴道:“还成……吧……今天已经退烧了。”
啊?
将军什么时候发烧了?他怎么不知道?
侍卫满腹疑云,却很有眼色地退了下去。
但这屋子并未回归静谧,顾锦元踱着步子来来回回走了几圈,问他:“怎么生病了屋里什么都没有啊?将军喜欢吃甜的还是咸的?”
却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扬声喊外面:“……葡萄、香梨都弄些来……马蹄糕,李记的玫瑰糕、栗子糕都去买一些……”
像只花蝴蝶似的,来来回回地在他这个寻常人不敢踏足的卧房里来回地穿梭,忙碌不停。
待一切都摆好了,这小姑娘一边给他剥葡萄一边讪讪地笑:“你这伤……都是我的过错,将军若心里有气,骂我几句,我不会生气的。”
竟还有上赶着讨骂的。
薛靖谦凝眉看着那双如天边星子般熠熠生辉的眼眸,又看了看满屋子热气腾腾的糕点和清香的水果,耳边是她叽叽喳喳却不显聒噪的声音,握着书卷的手松了松。
他紧紧不常生病。
年幼时病过几场,吃穿不短,伺候的人也不少,但都是寂静无声,不敢与他说话。母亲往往比他病得还重,父亲一门心思都在沈姨娘母子身上,从不会来看他的。
他曾远远瞧过,庶兄得风寒时,父亲与沈姨娘都围在床边,一个轻声慢语地哄他吃药,一个笑呵呵地许诺等他病好了带他去什么地方玩,和谐美好的一家人。
后来他就没怎么再生过病,也可能是,即便生病,也强撑着不欲人知,也不让自己察觉。
病了也没用,除了让母亲更操心,没半点优待。
可这个比自己小五岁的小丫头,此刻却摆出了平日里自己生病被哄的阵仗,认认真真地诱他,说什么什么有多好吃,他尝尝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