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杏儿翻了翻那些东西,棋盘是木制的,打磨得光滑,棋子是贝壳磨的,圆润可爱;投壶是铜的,小小巧巧,正好在舱里玩;书简有几卷,不是什么正经典籍,倒是一些杂记游记,读来解闷的。
“屠夫人想得真周到,”石杏儿抱着棋盘,笑眯眯的,“娘娘,咱们明日可以下棋了!”
西施只点了点头:“是周到。”
她没说别的,石杏儿也没多想。
船又行了几日,终于靠了岸,一个不算很大的码头,人来人往,很是热闹,西施站在甲板上,看着岸上的房屋和街道,心里终于松快了一些。
她打定主意,等船停稳了,便去向屠宛辞行,可还没等她开口,屠宛先找来了。
“妹妹,”她挽着西施的手,“你打算去哪里?”
西施如实答道:“姐姐,我想回苎萝村看看。”
屠宛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妹妹,我不是要拦你。只是你想过没有,你这时候回去,万一被人认出来怎么办?苎萝村虽偏到底在越国境内。你如今身子还没好全,杏儿也弱,你们两个女子,万一出了什么事……”
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西施沉默了。她不是没想过这些,只是想着苎萝村偏僻,躲一躲,兴许就过去了,可屠宛说得对——万一呢?
“不如这样,”屠宛见她迟疑,便接着说,“你先跟我们住一段时间,等风头过了,身子养好了,再做打算,不然你们就这样走了,我实在放心不下。”
西施低下头,她是想拒绝的,她不想再欠任何人的情,不想再依赖任何人,可她不得不承认屠宛说得对,她和杏儿两个人在这乱世里,真的活不了多久。
“那就再麻烦夫人一段时日,”她终于开口,“不过,我想和夫人相邻而居,不必住在一处,这样,我们都自在些。”
屠宛看着她,点了点头:“好,依你。”
屠宛办事极快,不过几日,便寻好了住处。
范家的宅子在一片僻静的巷子里,三进的院落,青砖黛瓦,很是气派。西施的小院,在范家隔壁,一进的小院,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墙根下种着一丛翠竹,风一吹,沙沙地响。
石杏儿里里外外看了一圈,很是满意:“娘娘,这地方真好,比咱们从前住的所有地方都好!”
西施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一丛翠竹,看着墙角几盆不知名的花草,看着头顶那片蓝盈盈的天,轻轻道:“是啊,真好。”
“杏儿,以后叫我姐姐吧。”
“哎,姐姐!”
第一百三十四章 生活
安顿下来之后, 日子反倒不知该怎么过了。
说起来可笑,两个从刀尖上滚过来的人,竟被“自由”二字困住了。在吴国十二年, 每一天都安排得满满当当,什么时候起身, 什么时候梳妆,见什么人, 说什么话,全都有定例,那时候嫌日子太满,如今真自由了,倒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头一日, 两人在院子里站了半晌,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 最后还是石杏儿先开口:“姐姐,咱们是不是该去买些东西?”
“买什么东西?”
石杏儿掰着手指头数:“锅碗瓢盆总要的吧,被褥枕头也要换新的, 还有米面油盐,针头线脑……这么一说, 要买的东西还真不少。”
西施一想也对, 现在这些东西该自己操持了,她又有点恍然,原来过日子,是从买一口锅开始的。
等两人锁了院门, 往街上走, 才了解这地界, 只有两条主街,十字交叉,把市集分成四片,挤着各式各样的铺面,卖饼的、卖布的、打铁的、箍桶的,还有一家卖糖的小摊,支在路口,甜丝丝的味儿飘过来,勾得人走不动道。
石杏儿多看了两眼,西施拉着她往前走:“先办正事,回来给你买。”
于是,两人从街头逛到街尾,又从街尾逛回街头,买了碗筷子小锅,又扯一些布预备做被面,至于家具什么的,也挑拣了些实用的。
买完东西往回走的时候,路过一间铺面,门口贴着吉房转让的字条,石杏儿停下脚步,往里头张望了一眼,铺面不大,位置不算顶好,但胜在干净。
“姐姐,你看这间铺子怎么样?”
西施也停下来看了看,铺子里头空荡荡的,灰扑扑的,但格局方正,光线也还亮堂,于是说:“回头咱们打听打听。”
接下来几日,两人便日日出门去,腿一迈出去,才觉得真是自由了,不用等人通传,不用看人脸色,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什么时候回就什么时候回。
石杏儿说,活了二十多年,才知道走路是这么痛快的事,西施听了,心里到底还是酸了一下。
铺子的事打听了几日,总算有了眉目,那间铺面原是个布庄,东家要回老家,才急着出手,价钱不算贵,但也不便宜,把两人手头的银子凑了凑,勉强够用。
铺子盘下来,接下来便是采买家具物什。织机要一张,桌椅要几张,柜子要几架,零零碎碎的,都是银子,两个人精打细算,跑遍了整条街的铺子,比了又比,选了又选,才把东西置办齐了。
等有了铺面,开始营业了。
只西施那张脸实在是个麻烦,总有人多看许多眼,她自己也觉得不自在,索性就待在家里专心织布,铺子里的事全交给石杏儿。
“委屈姐姐了。”石杏儿说。
“有什么委屈的?”西施在织机前坐下,“我本就不爱出门,如今倒清静些,况且又不是不出门,只是不天天出门罢了。”
这话半真半假。她是真的不爱出门,但也确实不想总被人觊觎,偶尔出门几趟也就罢了,石杏儿守着铺面已经很辛苦了,她不想再添麻烦。
做买卖倒也不是容易的。
置办齐了物什,又要买丝线、染料,这些东西西施从前是不用管的,如今要自己一样一样去寻,去问,去比价,实在麻烦。
有一回,她看中了一批丝,价钱谈好了,付了定金,说好三日后取,三日后再去,那店家却反悔了,说有人出更高的价,不能卖给她了。
西施站在店门口,看着那店家理直气壮的脸,忽然觉得很荒谬,若按照她曾经的宠妃身份,谁敢对她如此?可如今她是寻常妇人了,寻常妇人遇到这种事,只能认栽,再无他法。
西施算是品了过日子的滋味。
开业那日,屠宛让人送了一份贺礼来,一匹精美的布,装在檀木盒子里,还附了一张帖子,上头写着“开市大吉”四个字,漂亮极了。
石杏儿捧着那匹布,直道:“好漂亮!”
西施接过来看了看,确实好,这样一匹布拿到铺子里能卖不少钱,不过,她还是道:“留着吧,人家的一片心意。”
日子就这样过起来了。
石杏儿每日早起,去铺子里守着,傍晚才回来,西施在家织布,一日能织两三尺,慢是慢了些,但胜在细密,石杏儿把织好的布拿到铺子里卖,买的人不多,但总有那么几个,赚的钱刚够糊口,剩不下什么。
“不急,”石杏儿说,“慢慢来,总会好的。”
早上起来,西施织布,石杏儿去开铺子,傍晚关了铺子,两个人一起去街上买菜,回来做饭,吃了饭,在灯下说说话,便歇了。
日子没什么新鲜,也没什么起伏。
不过细细品味,竟也有一番滋味。
那日傍晚,西施正收了织机,石杏儿还没回来,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院门突然被敲响,西施去开门,门外站着屠宛,穿了一身半旧衣裙,头发用银簪绾着,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袱。
“妹妹,”她笑着,“我来看看你。”
西施将她请进院子,又去倒了碗茶,屠宛坐下,环顾四周,目光在那丛翠竹上停了一停,又落在织机上。
西施把茶递过去:“粗茶,夫人别嫌弃。”
屠宛接过,喝了一口,没说好不好,只是看着西施的手,指腹上起了薄茧,指尖也粗糙了些。
“妹妹,织布辛苦吗?”她问。
西施也看了看自己的手,说:“不辛苦。”
屠宛叹了口气,问:“妹妹,你这铺子,一个月能赚多少?”
西施愣了一下,还是如实说了,屠宛听完,沉默片刻,道:“这地方小往来的人不多,靠这个攒家业,怕是难。”
西施低下头,她当然知道。
屠宛看着她,忽然说:“我丈夫和儿子过些日子要开船去别处行商,走水路,往南边去,那边布匹价高,能比这里多卖三四成。”
西施抬起头,看着她。
“我想着你们若愿意,可以把织的布带上,一起去卖,卖完了,再进些那边的货物回来卖,一来一回,赚的差价,比守着铺子强多了。”
西施沉默了一会儿:“夫人,这太麻烦你们了。”
“有什么麻烦的?”屠宛摆摆手,“船是顺路,人是现成的,你我既然有缘,又同船一场,帮衬一把也是应该的。”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