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施别过脸去:“没有,你瘦了才是真的。”
“我瘦点没事,在外面跑,吃不好睡不好的,瘦是应该的。姐姐在家好好的,怎么还瘦了?”杏儿盯着她看,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
“骗人。”
“真吃了,就是一个人吃,没什么意思。”
杏儿站在那里,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那我下次不去了,就在家陪着姐姐。”
西施摇摇头:“说什么胡话,生意刚做起来,怎么能不去?我还等着你赚大钱呢。”
“可是姐姐一个人……”
“我一个人挺好的。”西施把她按回椅子上,“你出去见识见识世面,回来讲给我听,我也高兴。”
杏儿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我下次快去快回,不让姐姐等这么久,好不好?”
这次,西施点了点头,同意了。
灯盏里的火苗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在一起,分不清你我。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院子里的竹子被风吹得沙沙响,两个人的家到底热闹起来了。
西施到底没有把那个奇怪女人的事告诉杏儿,那人出现得奇怪,消失得也奇怪,说出来平白让杏儿担心。
杏儿也没有说路上遇到的危险,她只说生意好做,说沿途风景好,说遇到的人好,总之离家千百里,竟都是好事了。
两个人就这样,各自藏了一点心事,安安静静地陪着彼此,认认真真过起日子来。
第一百三十六章 一辈子
寒来暑往, 转眼间,她们已经在此地住了半年有余。
院子里的翠竹长高了一截,墙角的几盆花草也开了又谢, 谢了又开。西施渐渐习惯了这样的日子,早起织布, 傍晚等杏儿回来,两人一道吃饭, 灯下说说话便歇了。
杏儿又出去了几趟,在家的日子越来越短,出去的次数越来越多,每次回来,包袱里的银钱都比上一回多些。
“姐姐你看, ”她把碎银子倒在桌上,“这回赚的比上回多了许多!”
西施坐在灯下, 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样子, 也跟着笑:“我们杏儿越来越能干了。”
“那是,”杏儿扬起下巴,脸上带着点得意, “我现在可会看货了,哪家的丝好, 哪家的布贵, 一眼就能瞧出来。”
杏儿果然变了,人变了,说话的语气也变了,变得又快又脆, 带着一股风风火火的劲儿, 倒真有几分女掌柜的样子了。
西施也变了, 如今她穿一身半旧的布裙,头发用木簪随便绾着,坐在织机前就是一整天。有时候织得入了神,连脸上沾了丝线都不知道。她现在看起来,倒和普通妇人差不多了。
两人对这样的日子,都很满意,自在,且自由。
这次回来,杏儿又带回了不少东西。两人正吃着饭说着话,院门被人敲响了,杏儿放下碗去开门,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食盒。
“隔壁范家送来的,”杏儿把食盒放在桌上,“说是新打的鱼,让咱们尝尝鲜。”
西施看了一眼那食盒,这几日,范家送东西来得勤了些,前日是几样时新果子并一壶好酒,今日又是鱼……
“谁送来的?”她问。
杏儿头也没抬:“范家公子。”
西施的筷子顿了一下,屠宛心善,待她们好,她是知道的,可这范家公子——范清,只见过了了几面,这样的人,怎么会忽然频繁地往她家里送东西?
杏儿倒是没什么异样,把鱼从食盒里取出来,又去厨房找了碟子装上,嘴里还念叨着:“这鱼新鲜,明天蒸了吃正好。”
西施看着她,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可又说不上来,只能罢了。
过了几日,屠宛来了。
两人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翠竹的影子落在她们脚边,风一吹,晃晃悠悠的。屠宛说了几句闲话,忽然提起:“杏儿这丫头,真是越来越能干了。”
西施点头:“是,她如今可有主意了。”
“我那儿子,也常夸她。”屠宛看了西施一眼,“说她会看货,会算账,比那些做了多少年买卖的掌柜还精明,很是了不得。”
西施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范清?”
“可不是,”屠宛笑了笑,“她俩在船上的时候就常在一处说话,如今回了家里,还是隔三差五往你们铺子里跑,说是生意上的事能聊到一块去。”
西施低下头,看着杯里的茶叶浮浮沉沉,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终于清晰起来。
到了晚上,杏儿从铺子里回来,看见西施坐在灯下,手里拿着梭子,半天没动一下。
“姐姐?”杏儿走过来,“怎么了?你不舒服?”
西施抬起头,看着她,杏儿的脸被灯照着,眉眼舒展,嘴角还带着笑,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
“杏儿,”西施开口,“你跟范家公子……”
她话还没说完,杏儿的脸就红了。
西施看着她这副模样,什么都明白了。
“什么时候的事?”她问。
杏儿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就在船上的时候……”
“在船上就有了?”
“不是!”杏儿连忙摆手,“就是,就是说话说得多了些……他人挺好的,教我认货,教我算账,路上遇到什么事也都是他帮着张罗……”
她越说越急,像是怕西施误会什么,又像是怕自己说错什么,最后她抬起头,急急地补了一句:“姐姐,我就是跟他说说话,别的什么都没有!我对他没有什么别的意思!”
西施看着她,轻声道,“杏儿,我又没说什么,你急什么?”
杏儿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两人还是像往常一样,各忙各的,略说说话,西施手里拿着梭子,一下一下地织着,织机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咔嗒,咔嗒,像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敲着她的心。
接下来的日子,杏儿还是每天去铺子里,傍晚回来,可有些东西到底是变了。
杏儿开始不经意地提起范清。
像什么“范公子说,南边新到了一批丝,成色很好,让咱们一起去看看。”又过了几日:“范公子昨天教了我一个新法子,说这样看货更有把握。”云云。
西施看着她,心下微沉。杏儿跟范清之间,确实没什么,不过是说话说得多了些,不过是路上互相照应了些,不过是一个年轻人,在另一个年轻人面前,不知不觉地敞开了心扉。
可正因为没什么,才更让人说不出什么。
西施想,杏儿年轻,正是该有这样的日子,她不能因为自己舍不得,就把她拴在身边,可她心里到底还是不舍的。
那天傍晚,西施在巷口站着,远远看见杏儿从远处走来,她旁边还跟着一个人,穿着白衣,身量修长,正是范清。
两人并肩走着,隔着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范清低头说了什么,杏儿抬起头,笑着回了一句,夕阳照在他们身上,两个人投在地上,挨在一起。这样看来,两人倒也是相配的。
那天晚上,西施躺在榻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杏儿还年轻,才二十出头,她该有自己的人生,该有自己的日子,该有一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
西施闭上眼睛,这是好事。
杏儿有了好归宿,是好事。
又过了几日,屠宛上门了。西施心中一惊。
果然,屠宛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开门见山:“妹妹,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西施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们家范清对你家杏儿,想必你也看在眼里。这两个孩子,在船上时就时常凑在一处说话,我起初只当是年轻人寻常往来,并没放在心上,可到现在,他还是总往杏儿身边凑,这份心意,已是明明白白了。”
西施低着头,看着杯里的茶叶。
“我已经问过他了,”屠宛接着说道,“他亲口说喜欢杏儿,想要娶她,一辈子对她好。妹妹,这事你怎么看?”
西施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这件事全看杏儿自己吧,她心里怎么想,便怎么定。”
屠宛点点头,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继续道:“这件事,我和我丈夫都是千肯万肯的,杏儿这姑娘,我们一家子都打心底里喜欢。她勤快能干、懂事稳重,又有主见,是个难得的好姑娘。范清若能娶到她,那是他的福气,我只给你一句话——杏儿来了我家,绝不会让她受了委屈……”
那天晚上,西施把杏儿叫到跟前。
杏儿坐在她对面,灯照着半边脸,眉眼低垂,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布样翻来覆去地看。
“杏儿,”西施终于开口,“今天屠夫人来了。”
杏儿的手顿了一下:“来做什么?”
“来说你和范清的事。”
“姐姐……你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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