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过长?廊，走过水池，鹰状雕塑沿池布列，泉水从希腊白玉的喙中汩汩流淌。
水流动?着，时间死去了。一如花园中争奇斗艳的花草，同?她离开时一样绽放。
四时有景而景致不同?的自然?律令不复存在?，枯萎凋零不被允许。每个存在?都有其替换，如出一辙、光洁如新，于是它永恒了，永恒美丽着。
造园者追求的宛自天开是个笑话，花园本身?就?是权力的造物，权力让一切自然?面目全非。置身?其中的人不会如此认为，他们已经手握权力太久，习以为常。
如此解读，世界忽然?耳目一新。这一瞬间，塔米斯终于理解了。即便从一开始就?知?道要做的事情是致命的，他也会照做不误。
初见者和故地重游之人所表露出的神情截然?不同?。神情和肢体语言会说话，说出其主人不能承认的、想要隐匿的事实。
影蝙蝠一直注意着她的每一寸表情，就?连最细微的眼神波动?都没?有错过。
他说话，他们短暂但足够改变一生的相遇，没?有任何修饰的种?种?相处。他在?乎在?这里发生的一切，因其代表着爱和与众不同?。
可越说就?越心灰意冷，塔米斯用一种?很?陌生的目光扫视着周围的一切，像是第一次看清这个世界。
“你继续说，我在?听。”注意到?他的缄默，她彬彬有礼地示意自己没?有走神，“听上去像是我爱过你。”
而影蝙蝠已经意识到?语言有多苍白，有多刺痛人心。
像是爱过。
他闭了闭眼，好像这样能抹掉胸口传出的痛觉，能把?记忆挖掘出来给人看。
能证明他们的爱存在?的事物太少了，一时之间除了回忆竟找不到?其他，可记忆又?最容易歪曲褪色。
难
道就?没?有更有力的证明吗？合照，生活的痕迹……
“我能够证明。”他深深吸气。
“那就?展示给我看吧。”她像是终于提起了兴趣。
房间的时间凝固在?她消失的那天，就?连床上绸毯的褶皱都没?有变化，她经过茶桌，花瓶的月见草花束已枯成一把?脆弱的骨架。她的目光掠过这一切，没?有停留。
……影蝙蝠忽然?意识到?他犯了一个错。
塔米斯已经撩起窗幔，晴空与露台一览无?余，她在?露台前站定了。从室内看去，圆拱留空的墙为框，将?她的身?影框柱。
在?她的脚边，花盆四裂，陶土碎片嵌着枯叶的焦黄尸体。她踮着脚眺望露台下连绵起伏的宫殿群，回过头时，白袍和发丝迎风飘舞。
“不是要给我看吗？在?哪里？”
沉默在?空寂中膨胀。
塔米斯懒得理解影蝙蝠的沉默，她等待着他的回答，等待着他的溃败。
影蝙蝠站在?阴影中一动?不动?，眼睛暗沉下去，某种?偏执的、近乎暴戾的东西在?深处涌动?。亡命之徒身?上往往能找到?相同?眼神。
“不在?这里。”他最终开口，语速慢得让人脊背发冷，“我们去起源之地。”
塔米斯真的越来越好奇影蝙蝠还有什么手段了。
传闻之中，起源之地是雷霄·奥古诞生之地，那是一切的开始和终结。
但传闻不可信，塔米斯一向都当故事听。她曾听过某类传言，据说只要在?沙漠之中沿着启明星的方向一直走，一直走到?濒死之时，向星辰和沙漠许愿，神灵就?会侧耳倾听。愿望可能实现，可能不会，这取决于神灵。
这是绝望之人的许愿，把?希望押注在?虚无?缥缈。
起源之地在?圣城地下，甬道冰冷而幽深，空气沉闷得像是粘稠沥青。
洞穴的嶙峋四壁点燃着火炬，拱卫着中央的寒潭。火光倒映在?幽绿色的潭水中，如翡翠上的污渍。
拉撒路之池。能够治愈伤痕，让人死而复生的神奇泉水……
塔米斯一瞬之间明白影蝙蝠要做什么了。
她很?想笑，出什么事都泡一下池子，拉撒路之池真是越来越像东亚中年人群迷信的中药，能治百病。
站在?池边，池水倒映出她的脸，而后?波纹将?其搅碎。影蝙蝠站在?水池中央，回头望她，向她伸出手。
“塔米，来。”
“你觉得它能治好什么？”
她退后?一步，声音很?轻，“失忆？还是你的执念？”
影蝙蝠抓住她的手腕，眼中燃烧着近乎偏执的幽光，“别动?，跟我来，我可以修好你——修好我们。”
塔米斯歪了歪头，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足够让影蝙蝠心脏停跳的笑容。柔软、熟悉，像她曾经无?数次对他展露的那样。
在?目眩神迷之中，锋刃擦过喉结带出一线血珠。愕然?之中，他扣住她手腕的力道几乎要捏碎骨头，却在?看清她眼神时骤然?凝固。
没?有杀意，没?有憎恨，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她说，“我没?有坏过。”
很?有意思，人类总是把?对自己有害的事情称作坏，在?很?多境遇下好与坏竟是一个主观词语。
塔米斯一直把?折刀妥善保管得很?好，轻薄的银光如雪一般明亮，可以倒映出人的影子。
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折刀没?有带走过任何人的命。她遵从父亲的规矩，不杀不虐，但真下定决心要夺走什么人的命时，她也绝不会手软。
刀身?倒映出男人的脖颈和下颌，银光染上轻薄而锋利的一线红。再下深一寸，就?能切断他的脖颈。
影蝙蝠没?有后?退。
他甚至没?有抬手格挡，只是站在?那里，任由刀锋抵着他的咽喉，细小的血痕蔓延。
昏朦的火光映在?脸上，将?他的轮廓割裂成明暗两?半。
“你没?有忘。”
“对。”
“你骗了我。”
“对。”
他眼底的光像是被风吹散的烛火，一点点暗下去。
刀刃的冷光横贯在?二人中间。
“连爱也是假的？”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塔米斯沉默一瞬。
她忽地厌倦继续浪费时间，几近烦躁，“对！没?错，都是假的。你在?期待什么？！”
他们之间根本不可能存在?半点能称**的东西，纯粹的仇恨、至始至终的欺骗。这就?是一切！
影蝙蝠突然?抓住折刀，力道大得关节发白，“那你为什么犹豫？！”
刀锋在?两?人角力中颤抖，塔米斯猛地屈膝顶向他腹部，却被影蝙蝠用腿别住。他们重重摔进池水，影蝙蝠压在?塔米斯身?上，池水炸开，水花飞溅在?他们的脸上，幽绿的液体漫过她的白袍。
“那是恨。”
塔米斯的胸口剧烈起伏，刀尖随着手腕翻转，然?而影蝙蝠扣住她的手按上头顶，“你恨我，你当然?恨我。但为什么你犹豫了？！”
他的呼吸粗重，眼中满是执拗。
塔米斯抬头撞向他的鼻梁，疼痛爆开的瞬间，她竟硬生生把?影蝙蝠掀开，两?个人瞬间调换姿势，她坐在?影蝙蝠的腰腹之上，扼住他的脖颈，不堪忍受地闭上眼，“不要再自以为是了。”
“你甚至没?有看着我的眼睛，塔米。”影蝙蝠哑声说，“你杀我时需要闭眼吗？”
黑发湿透黏在?颊边，顺着她脸颊淌落的水痕也落在?他的脸上。
塔米斯睁开眼，她抓起一边的刀，面无?表情。
高高举起的刀银光烁亮。亚拉伯罕承蒙上帝命令要献祭亲子时如此举起刀，旧日祭祀人们在?神龛前屠宰动?物时如此举起刀。每当人类想对神明说些什么总是献上血。塔米斯没?有说什么，影蝙蝠没?有说什么。在?缄默里他握住她的手，力度一如她握着刀一样紧。
由着握在?一起的手，刀落在?他的胸膛上，影蝙蝠一字一顿，“你爱我，你会永远记住我。”
“我会努力忘记你。”塔米斯的声音没?有半分波动?。
他们对视着，最后?分不清是谁先靠近谁。如丝如雾的红色在?池水中荡漾着散开了，最后?什么都不剩下。
晨光熹微，一道身?影走出圣城。
她摇摇晃晃着往外走，走下台阶的最后?一梯之后?，仰头迟钝地四望天幕，天空没?有星星。
靠着台阶，塔米斯慢慢坐了下来，抱住自己的膝盖。
没?有力气了。
她能够坚持到?这里，全靠一种?浸入骨血的仇恨。强烈到?无?法?用语言描述，比任何一切情感都要浓烈汹涌，让她面目全非。
生活好像一直不断重复某种?流程，先是遭受打击或者挑战，然?后?复仇。很?长?一段时间里人被仇恨推着前进，心灵只在?复仇完成的那一刻饱尝快意，紧接着落入空洞茫然?。
推着她来到?这里的浪潮消退了，只剩下疲惫。
眼前一暗，一道阴影笼罩她。
她先是不动?，以为是幻觉，或者长?得一样的陌生人。她蜷缩在?原地，伤痕累累的幼兽那样漠然?而警惕地审视他很?久，直到?男人的眼眶泛红，攥紧的手颤抖。她的表情终于松动?，确认了他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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