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俊美到模糊性别的脸上，露出针锋相对的尖锐之色，“……父亲大人，您好歹也是高贵的大妖怪，就算失智迷恋上了人类的女人，好歹也养个正常点的吧？她除了一张脸，还有什么？”
……还有什么？
犬大将低头看向怀里的女子。
她大概是有些困了，打了个哈欠，微凉侧脸贴在他胸口蹭了蹭，沉沉睡去，纤浓的长睫合拢的蝶翼，在肌肤上洒下小片的阴影。
“她并非只有一张脸，她，很好。”
犬大将一直记得，当初把她从水里捞出来的时候，正是满月。
皎洁的月光映在水面，像极了她倏得睁开的眼眸。
哪怕瞬息之后，满月的辉光就淹没在湿漉漉的水雾中，可他依然能清楚记得她破碎悲伤的眼神。
——她在哭。
犬大将知道她现在很不正常。
可每每想起她那时的眼神，又会觉得这样下去也挺好的。
过去的她一定受过很多苦，流了很多眼泪。
而现在，外界的风雨都不能波及到她，无论多么难听的话，也不会再沾染到她分毫。
她将永远无忧无虑，永远快活自在，任何痛苦磨难都将远离她。
“她很好？好在哪里？”杀生丸语气轻蔑，“好在她身为人类，却能满足您大妖怪的欲望？”
“杀生丸！”犬大将沉声呵斥，“这不是你应该说的话！就算你现在无法理解，也不应该如此羞辱一个女人！”
“难道您没有吗？”
“我没有！”犬大将感觉到怀里的人动了动，她似乎是被双方的争执声吵到了，用袖手捂住她耳朵，迎着杀生丸讽刺的眼神，放缓了声音说，“……她现在的心智宛若赤子孩童，我不可能对她做那种事。”
“倘若她恢复了，您就不介意，对吧？”
望着沉默不语的犬大将，杀生丸很失望地说，“父亲大人，我宁愿您对她做了点什么，也不希望您如此珍视一个人类的女人，尤其，还是这样一个人类女人。”
说完，杀生丸转身就走。
他待不下去了，再留在这里，他大概会忍不住动手。
之后，西国之主迷恋上人类的消息广为流传。
所到之处，所有妖怪都在拿这个消息取笑玩乐，有不长眼的，还会在杀生丸面前显露出来，恨不得把“你以后要有个半妖弟弟喽”写在脸上。
杀生丸杀了很多冒犯的妖怪。
心中怒火日积月累，终于，他再也无法忍受，又一次踏入那间人类别墅。
这次，他没后贸然把人杀了，而是趁着犬大将不在，破除了别墅的封印。
望着女子缓缓消失在原林之中的背影，杀生丸面无表情地想，父亲大人说的话他做到了。
他很尊重他人的生命，没有践踏她分毫，反而十分好心地成全了她的心愿。
这样想着，杀生丸脚步轻快地离开。
草木葱茂，微薄的阳光根本穿不透遮天蔽日树冠。
落叶枯枝堆积成的腐殖质，铺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的时候，脚会深深陷进去，一脚深一脚浅，每一步都格外艰难。
侥幸走过了落叶区，还有长满湿滑苔藓的石头，稍有不慎就会跌跤。
女子走得并不快。
所幸，杀生丸离开的速度很快。
“十六夜夫人，您快停下来啊！”
细小的跳蚤抹去额上冷汗，跳到她肩上，努力振臂疾呼，“这里人迹罕至，说不定还有瘴气，对您来说太危险了！您不要走这里！不要再走了，再往前，就是陡坡了，您快停下来啊！”
这只跳蚤是侍奉犬大将的家臣。
杀生丸忽然到来本来就把它吓了半死，还以为他要来把十六夜夫人杀了。
虽然结果并非如此，但真实情况并不比直接杀了十六夜夫人好到哪里去。
冥加一边腹诽杀生丸少爷狠心，一边急得宛若热过上的蚂蚁，生怕辜负犬大将的嘱托。
可它个头太小了，根本拖不住一个成年女子的重量。
正当冥加急得满头大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之际，犬大将终于办完事赶了过来。
“这里这里！”冥加泪流满面，“老爷，您终于回来了！”
犬大将勾住女子的腰肢，险之又险险把人从陡坡边拉回来。
他紧张检查女人的身体。
“……凛衣？”
身后想起一道不确定的声音，“是你吗，凛衣？”
第183章 我恋慕你 恋与巫女
翠子成名已久, 早已是名震列国的最强巫女。
不管遇到什么棘手的问题，都能从容应对，可当她再次见到故人, 震惊的情绪瞬间占据内心，失态地冲上来。
“凛衣！”翠子捧住女人的脸，望着那张跟记忆中毫无二致的脸, 声音都在发抖，“真的是你！你、你怎么在这里？”
女人没有回应。
懵懵懂懂的目光落在翠子脸上, 却并没有看见她。
“……凛衣？”犬大将垂眸呼唤, 怀里的女人毫无反应。
他松了口气，掌心从身后搭在她肩上, 将她搂入怀中, 随着距离的靠近, 那股奇异的甜香愈加明显。
他平复下来心情, 看向应邀而来的翠子，认真纠正, “不，你认错人了。她不叫凛衣, 她叫十六夜, 是我的夫人。”
翠子悚然一震。
不可置信的目光掠过明显在宣誓主权的犬大将, 最终落在闷不吭声的林凛身上。
……所以，这也是你老公么？
翠子大脑一片空白, 仿佛遭遇了国道四骑士反复碾压。
恍恍惚惚中，她回忆起她们之间短暂的相处, 无所不能的强大巫女，第一次体会到崩溃的滋味。
不是！翠子痛苦地想，这种事你早说啊！
你要早说你不仅玩弄了人类的感情, 还玩弄了大妖怪的感情，我当初就不会让你去寻求他们谅解了！
妖怪啊，可是记仇又凶残的生物！
大妖怪更是其中的翘楚，别看他们长得人模狗样，言谈举止都像极了京中大贵族，可本质上，他们都是会吃人的野兽！
翠子很难不怀疑，她之所以会变成这样，就是被苦主诅咒了！
“虽然有些一厢情愿，但我的确心悦十六夜很久了。”犬大将看向林凛，那张成熟的脸上露出些许不好意思的情绪，“……这次相邀，就是希望你能来帮帮她。如你所见，她的身体已经恢复，可她的心智却一直都没有恢复，整个人都是空的……”
“因为她的灵魂并不在这里。”翠子一阵见血。
“不应该啊。”冥加跳到犬大将身上，四只手抱在胸前，严肃说出自己的思考，“那时候，老爷是用天生牙救回的十六夜夫人，如果没有灵魂的话，天生牙应该起不了作用才对。”
犬大将也看向翠子。
“可能是因为当时灵魂还在吧。”翠子忍住揉捏眉心的冲动。
她总不能说林凛因为玩弄他人感情，在很早之前就被缠上了，之所以会发生灵魂丢失的现象，大概率是生成的诅咒趁着她身体虚弱，把她灵魂抢走了。
“那现在要怎么办？”犬大将注视着林凛，掌心不自觉用力，“我要去哪里寻找她的灵魂？”
“我来试试吧。”翠子说，“人类失去灵魂，身体就会成为一具空壳。她本该无法动弹，可她现在不仅能动，还能有意识去寻找……我想，她的灵魂大概就在附近不远，应该还能召唤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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曳铃声越来越激烈。
仿佛高中课间的响铃，又像大学早八的闹钟。
林凛正睡得迷迷糊糊，意识还没有清醒，学生时代留下的印记，却已经本能催促她一个激灵翻身坐起。
“唔！”
起得太快了，林凛眼前阵阵发黑。
她捂住转着圈疼的脑袋，难受地呻吟出声。
“凛衣？”
虚弱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林凛从手中仰起头，不远处，站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巫女。
她一身常见的单衣绯袴打扮，乌黑的长发中分披散而下，肌肤如雪，气质凌然又高洁。
她的眼睛看起来格外熟悉，但她的体型看起来又格外陌生。
“……翠子？”林凛盯着巫女看了许久，才不确定问出声。
翠子微不可查点了点头。
她似乎耗尽了全身的力量，来不及露出欢喜的表情，做法的铃铛就从她手中掉落，砸在铺满叠席的地板上，身体站不稳地晃了晃，力竭倒了下去。
“翠子！”
林凛惊呼出声。
她还没来得及从榻上爬起来，身旁就骤然掠过一阵风，带起的发丝迷了眼睛。
等她重新睁开眼的时候，翠子就已经被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的男人单手接住。
“她没事。”男人将翠子安置在寝殿的隔间里。
冬夜寒凉，他体贴地给翠子盖上被子，做完这一切，那双异于常人的金色兽瞳看向林凛，眼神温和，“你不用担心，她只是太累了，等她睡醒就会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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