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真的是字字句句尽是关切,掏心窝子的话,他竖起耳朵倾听的时候,都怕漏了一个字。
刘据叹了叹,低低道:“舅舅和表哥要出征的时候,父亲也是这样,不厌其烦地交代一堆话。”
“跟养孩子似的。”李承乾嘲笑。
扶苏啰嗦了很久,最后笑道:“我弟弟将闾也在上郡,我都跟他说好了,他也会给你帮忙。到时候,就看你们的了。”
大战,在即。
作者有话说:
【1】来自莫高窟铠甲复原数据和《唐六典》推测。
第33章 汉使(x)秦使刘邦出使草原
春三月, 上林苑繁花似锦。
同样也是春三月,阴山却下了一场雪。
两地气候差异如此之大,导致冒顿时常站在高处眺望南方, 从口口相传的大事小事、故事和事故里, 猜想南边是什么情景。
“听说大秦又换了个皇帝?怎么换得这么快?”冒顿喃喃自语, 心有疑虑。
他看向大巫须卜吾, 沉声道:“你算出什么没有?”
须卜吾在陶盆炭火上燎着羊骨头, 注视着那光滑细腻的骨头上逐渐显现的颜色与纹路。
燧石刻的日月星狼马等简纹, 带着原始蛮荒的风味, 似乎还在对标血腥的商朝时期。
大巫的目光凝住,不是很确定道:“似乎有厚重的血色,如迷雾蔓延,不吉, 不详。”
“呵,是谁不吉?”冒顿目露凶光, “秦, 月氏, 呼衍,还是我?”
大巫心中一悸, 忽略掉拿不准的那部分, 很有求生欲,连忙道:“自然是秦和呼衍, 单于怎会不吉?单于犹如撑犁的长生天,日月护佑的天之孤涂, 天地神灵都站在单于这边,必将单于的敌人都杀光殆尽。”
“哦?”冒顿虽愿意听吉祥话,但没有那么掉以轻心, 只是轻轻敲击着弯刀,若有所思,“秦那边要是自乱起来,打成一团,没有时间顾及草原,那就正好给了我机会。我一定要尽快抓到呼衍那个小畜生,把他脑袋摘下来挂帐篷口,好让每个进来的人都看得到……”
冒顿的算盘打得很好——虽然他没有见过真的算盘。
须卜吾闭上嘴巴,没有提醒刚上位的单于,如果冒顿同父异母的亲弟弟呼衍是畜生,那冒顿也……
匈奴是秦人给他们的蔑称,他们自认为是强胡。
强胡是部族联盟制,牛羊马人众多的部族势力就强,能抢到最好的牧场,繁衍生息,从而变得更强。
草原的环境导致胡人的抗风险能力普遍很弱,流动资产容易被抢,也容易遭灾,那么就得互相结盟以抗强敌。
强胡有挛鞮氏(单于本族)、须卜氏(大巫)、兰氏、呼延氏(二王子外祖家)几大贵族,目前因为冒顿杀了老单于和后母阏氏(相当于王后),正处于内乱中。
冒顿是另一个版本的赵嘉,是被“废长立幼”的那个“长”。
冒顿是头曼单于嫡长子,但母亲死后,单于有了更宠爱的新阏氏和小儿子,他就变得很多余了。
头曼单于把冒顿丢出去,像丢一个垃圾,扔给了月氏做质子,并且故意发兵月氏,想借月氏的手,把冒顿给杀了。
冒顿面临绝境,盗马逃亡,千里迢迢逃了回来。
头曼拿冒顿没有办法,见他确实勇武,就拨了一万骑兵给冒顿。
冒顿制造鸣镝(响箭),定下铁律:鸣镝射向何处,部下必须全员放箭,迟疑不射者当场斩杀,层层清洗人心,最后发动政变,杀了他父亲。[1]
可惜在政变之前,小王子跟着一个不知哪儿冒出来的商队跑了。
冒顿心中忧虑,一日看不到弟弟的人头,他寝食难安。
毕竟,不是每个大部族都支持冒顿上位,至少小王子的外祖家呼延氏,对此有异议。
为了解决这个异议,冒顿在圣地龙城召开了部族大会,邀请各部族首领赴会,准备友好会晤并磋商一下这件事。
鸿门宴快要开始时,冒顿却收到了一个很惊人的消息。
“大秦的使者到了?”冒顿惊道,“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收到?”
“回大单于,就是今天早上,我们在龙城外面发现的。”传信的令兵赶忙回答。
“都到龙城了你们才发现?”冒顿更惊了,顿觉毛骨悚然,“从九原往北,过阴山,还有兰氏和呼延氏的部落,再一千多里,龙城附近那么大一个须卜氏族地,怎么可能让秦使如入无人之境?”
冒顿警觉地抛出疑问,然而传令兵支支吾吾,回答不出来。
“这……这个……”
“确定是秦使?”冒顿摸了摸腰间的弯刀,又看向就挂在旁边的弓箭,迟疑了一秒,选择把弓箭也带上。
他得防备一切可能,听说大秦的皇帝在自家宫殿都遭遇过刺客,何况草原呢?
“把人请进来,叫须卜吾过来陪客。”
冒顿停止踱步,尽力沉下表情,撇去烦躁复杂的心绪,不愿意在外人面前表露出来。
须卜吾匆匆而来,等候了一阵子,秦使才大摇大摆地来了。
他瞧着四五十岁,未语先笑,步伐懒懒散散的,像吃饱了没事干在瞎溜达的杂毛狐狸,翻个肚皮就能在草地或者沙子里打几个滚,眯着眼睛晒太阳能晒一天的那种。
冒顿好学,有野心,对南边的文化了解得不少,所以一开口就想先声夺人,吓唬吓唬这秦人。
“你是纵横家?”
看,他甚至知道纵横家,而且会说秦语。
“什么纵横家?”来者笑眯眯,左看右看,贼眉鼠眼的,恨不得有八双眼睛到处瞅,拱拱手,“这说的是哪年的事?嗐,现在哪还有纵横家?书都烧完了。”
这事冒顿也听说过,他盯着这人,恫吓道:“你见了你们皇帝也这样轻慢吗?跪都不跪一下?”
“不跪你会杀我吗?”
“如果我说会呢?”
“那我还是跪吧。”这人跪得快极了,膝盖跟没骨头一样,扑通一声,丝滑地弯曲触地,神情不变,稀松平常一般。
这倒把冒顿都看糊涂了,一阵茫然。
“你们秦人,不是很讲究气节吗?素来瞧不起我们胡人,怎么你说跪就跪?”
“气节值几文钱?”跪地的人理直气壮道,“单于你一刀下来,我脑袋就得变成蹋鞠——你知道蹋鞠吗?就是那种圆圆的、可以踢的……”
“我知道,别扯那么远。”冒顿打断他,觉得这人话太多了。
“嘿,你连蹋鞠都知道?秦语说的也这么好,真够厉害的,难怪能当上单于呢,啧啧啧。”
此人真情实感的夸赞,冒顿听了很高兴,只是面上不显,继续板着脸问:“你叫什么?”
“刘邦,不是梆梆响那个梆,是安邦的邦,是不是很好听?”
冒顿不理这个得意洋洋的话茬,目如鹰隼,撕咬着刘邦不放,仿佛想切开他的心脏和大脑,挖出所有想要的情报,然后一脚踹开。
“谁派你来的?”
“当然是我们大秦的皇帝陛下。”
“哪位皇帝陛下?”
“单于这话好奇怪,大秦,还有哪位皇帝陛下?当然我们陛下。”
“到底哪位?”冒顿逼问,“一年换一个,我怎么知道是哪位?”
“当然是和你们打过交道的那位,曾经在上郡监军过的长公子。”刘邦遥遥地向咸阳的方向抱拳。
“你在做什么?”
“向我们陛下表达敬意,这是礼节。”
“他在哪?”
“咸阳啊。”
“那你往北边晃什么?”
“哦哦,那边是北啊。”刘邦马上换了个方向,原地转了转脑袋,嘴里念叨着,“上北下南,左西右东……”
冒顿满头问号,狐疑地左顾右盼:“你在念叨些什么东西?连方向都不分吗?怎么做的秦使?”
“别打岔啊单于,我刚学的口诀呢。”刘邦振振有词,不管什么三七二十一,反正抱拳,上下左右全晃悠了一遍。
冒顿就这么盯着他看,催促道:“问你话呢,你怎么做的秦使?”
“嗐,别提了,说来话长……”刘邦叹了口气。
冒顿足足等了十几秒,再等,又等,还是没等来后文。
“你哑巴了?”
“不要着急嘛,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吃过豆腐吗?很好吃的,尤其刚做好的那种,热腾腾的,生吃一口都香喷喷的。要是撒上点葱韭,再来点酱,哎呀,再切盘猪耳朵,猪耳朵要切薄一点,用来下酒,美滴很……”
刘邦摇头晃脑的,露出了迷醉的表情。
冒顿:“?”
这什么人哪!
秦国怎么什么人都派?传说中口舌如剑、博古通今、谈笑之间窃国夺城的纵横家风采呢?就这?
人才降级这么厉害吗?
冒顿听不下去了,用力一拍桌,差点把桌子拍坏,半真半假地怒道:“说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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