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一帆眼里寒芒闪过，脸上挂上黄鼠狼给鸡拜年的虚假笑容。
“慧眼识珠的人不多，我对这位黄公子甚是好奇，不知道能不能见上一面？”
沈清谣看热闹不嫌事大，不假思索答应下来。
她兀的起身，叫游一帆稍安勿躁，等她先和朱瞻基知会一声。
“黄公子就在隔壁包厢，游大人且稍等小女子片刻。”
隔壁？
那人会不会听到他们之间的交谈？
游一帆神色一变。
沈清谣瞧见他变了脸色，顿时恶趣味得到满足，掩嘴笑出声来。
她微微倾身，桃花眼里尽是揶揄的笑意，灵动又活泼。
好似云端月揭开朦胧面纱，露出一点光华掩映下朴实的内里。
比平日里的神秘不定，倒是多了分真实的红尘气。
“游大人莫慌，我这酒楼别的不说，包厢的隔音效果绝佳。”
“其他人不会听到我们两个在说什么的。”
“你派去等在外面的人不可以，隔壁也一样。”
女子身上幽冷飘渺的香气若有若无传来，撩拨得人心湖不平。
被戏弄一通，按照游一帆的性子，本该勃然大怒，立刻拔刀的。
但瞧着眼前人狐狸似的狡黠模样，心里的怒气没等高涨，就莫名其妙偃旗息鼓。
完全生不起气来。
仿佛能逗她一笑，他再出丑，再丢什么面子，也是理所应当，应该感到荣幸。
真是邪了门了。
游一帆心里暗骂一声，警告自己秉持本心，莫要被外在的皮囊迷了魂。
红粉骷髅，生的再美又如何，百年之后也要埋泥销骨，化为腐朽。
唯有像那个人一样善良美好的灵魂，才能永远光辉熠熠。
想到曾经不介意自己褴褛狼狈的样子救济自己的姑娘，游一帆悸动的心终于缓缓安定下来，从沈清谣的美貌冲击里回过神来。
“沈姑娘说笑了，游某没什么好慌的。”
他哼笑了一声，淡淡道。
“不过煎茶闲话，就算让旁人听了去，也无甚所谓。”
手一撑桌子，他忽的站了起来，身子前倾，将自己和沈清谣的距离拉的极近。
低磁的声音响起，他眼神深沉，一瞬不瞬望着她，似有暧昧丛生：“那就把一切拜托沈姑娘了。”
倒是不吝啬美男计。
不喜欢她，却不妨碍诱惑她达成自己目的。
小伙子挺渣啊。
沈清谣心里嗤笑一声，正直身子，把两人距离退回安全范围。
她笑容玩味：“我一定不让游大人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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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食（20）
沈清谣很快去而复返，道黄公子已经同意和游一帆见面。
游一帆心里思衬着，不动声色跟在她身后进了隔壁。
一推开门，他就第一眼瞧见了神情餍足的朱瞻基，空气里还残浮着菜肴诱人的香味，很明显这人和他一样刚吃饱喝足。
果真是他。
游一帆眼底划过暗芒，当着沈清谣的面，故意出声行礼。
“属下参见皇——”
朱瞻基连忙出声打断他：“且慢。”
他继而紧张地看向沈清谣，瞧见她兴味十足挑眉，知道自己的马甲是被揭了一半了。
毕竟怎么可能有商人能叫堂堂锦衣卫千户行礼，就算皇商也绝对没有这样的待遇。
心里窝火，但朱瞻基也知道游一帆的举动最多算得上没有眼色，挑不出错来。
思及这人是皇爷爷最近颇为信赖的人，他也不好直接发火，直接转移话题，以免自己皇家的身份也被他秃噜出来。
“锦衣卫大人何必如此客气，黄某一介白身，当不得如此大礼。”
“听沈姑娘说你想见我，那不妨坐下一起聊聊吧。”
虽然马甲已经摇摇欲坠，但还是要走心遮掩一下。
朱瞻基盯着沈清谣似笑非笑的眼神，心里涌上一种不好意思的心虚之感。
演一场已经被识破的戏码，好像把自己和观众同时当傻子似的，确实挺尬的。
他一手握拳抵在唇边干笑两声，另一手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沈姑娘也坐。”
沈清谣收回戏谑的目光，勾唇浅笑，当真拉出凳子，处之泰然坐在两个男人之中。
游一帆看了她一眼，垂下眼眸道：“游某也恭敬不如从命。”
他从善如流在朱瞻基对面坐了下来，没有再做一些什么关于尊卑有别的举动。
一是他自己也不愿对朱瞻基低眉折腰，二是他知道，若是再装着看不懂眉眼高低，真的会惹毛了朱瞻基被使绊子。
他眉眼含笑，伪装起来当真是光风霁月，看朱瞻基的眼神温和恭谨，不带一丝叛逆之心，但只有自己知道，他心里有多厌恶这位皇太孙。
明明同是皇帝的孙子，为什么有的人生下来就被坐拥身边所有人的万千宠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被人把所有最好的捧到面前任意挑选。
而有的人，却比草芥还轻贱，只能眼看着唯一真心对待自己的母亲被诬陷侮辱，甚至于活生生被打死在自己面前。
而那个下杀手的人，还是他血缘上的父亲。
多恶心啊！
游一帆眼底暗潮汹涌，恨意和恶念像是浓稠的污泥蔓延攀升，几乎叫嚣着要把眼白盖住。
他恨天家无情。
恨世道不公。
他恨朱高煦，也恨朱高炽父子，还恨龙椅上直到迟暮也偏心的帝王。
所以，他想要权利，去报复他们所有人。
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印出血淋淋的指痕。
游一帆努力稳住心底的嫉恨，脸上虚假的恭敬一成不变，若无其事地笑道：“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只是游某听说黄公子也同沈姑娘交好，觉得很意外，想和公子结识一番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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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食（21）
听到游一帆的话，朱瞻基抬眼看了沈清谣一眼，一副好奇的模样道：“看样子游大人和沈姑娘交情匪浅，不知道二位是如何相识的？”
他这一问看似不经意，实则带着很深的试探。
一来沈清谣本身能异，游一帆身为朝臣私下和她交好，目的本就值得考量。
二来……想到沈清谣似乎对游一帆有些与众不同，他心里也有点说不出的不虞。
朱瞻基生平并不喜好美色，府中也只有一位被关系僵硬的太孙妃，从没体会过情爱的滋味，这还是第一次对一个人有异样的感觉，心里说不出的别扭和奇怪。
只是和沈清谣对视交谈，心里就酥酥麻麻，暗自雀跃。
他明面上说着是为了调查她身上的神异之处，但是不是有私心作祟，想多和她见面，只有他自己心知肚明。
若不是在皇爷爷班师回朝之前，他不能私下定夺，暂时无法暴露自己的身份，他说不定会忍不住表露自己的心意。
“机缘巧合之下，曾帮过沈姑娘一次罢了。”
“沈姑娘重情重义，一直把那点微不足道的恩情记挂着，倒让游某甚是羞惭。”
游一帆笑容微浅，没有过多赘述，完全瞧不出一点炫耀的意思，但就是这是让朱瞻基听起来不得劲。
尤其是沈清谣还开口替游一帆说话。
“游大人此言差矣。”
“都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大人替我捉住夜闯的贼人，已是天大的恩情，怎么能简简单单就揭过去呢。”
“是该用心记挂着，十倍百倍还回去才是。”
她眼神真挚，说的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游一帆都不由自主怔忡起来。
他定定望着她，半晌没能回过神来。
她竟是这般想的吗？
极尽所能报答他？
游一帆深邃的眼眸染上一丝茫然之色，柔和了五官慑人的凌厉锋芒，带上一层真切的温煦来。
他和沈清谣目不转睛视线相接，一时间莫名和谐的气氛让朱瞻基有些如鲠在喉。
对视了一会儿，沈清谣兀的牵唇一笑，眼神似别有深意。
“游大人不用这般惊讶。像你这样高风亮节的人，绝对也是极其知恩图报，应该完全能懂我才是。”
“想必若是谁能有幸有恩于大人，一定也能得到让人艳羡的丰厚回报。”
她嗓音含着笑，尾音微微拉长，听起来似乎极为愉悦，像是在进行什么有趣的游戏。
朱瞻基没有听出她话语里的不对劲，只觉得她是真的欣赏游一帆，连昧良心的话也说的出口。
夸一个满手鲜血的锦衣卫高风亮节，这恩人的美化滤镜怕是叠了无数层。
不会还要来什么“大人大恩大德，小女子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这样狗血的戏码吧？
一想到这个可能，朱瞻基一个激灵，眼神瞬间紧张警惕起来。
但游一帆却不如朱瞻基猜测的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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