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玲笑了一下，“有些事。”
“不是道歉就可以。”
“那怎么办？”
“所以不知道。”
林知恩想了很久，最后说，“那就先道歉。”
“为什么？”
“老师说做错了先说对不起，别人原不原谅是别人的事。”
林夏玲愣住，很简单，简单到成年人反而不会。
她摸了摸女儿头发，“你今天突然很会说。”
“老师教的。”
“比外公教得好。”
“我也觉得。”
母女两个人一起笑，吃过晚饭，林知恩上楼洗澡，林夏玲一个人坐在客厅。手机就在旁边，那条消息还没有回复。她看了一会儿。最终只回，我现在喝咖啡不加糖。
几分钟里都没有消息，她把手机放下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到现在了还在等回一条短信。
想到这林夏玲起身去厨房倒水，刚走到一半，手机响她立刻回头，动作快得自己都觉得明显，拿起来。
李郑宰。
知道了，下面还有一句。
美式，热的。
林夏玲看着，八年以后，他重新知道了一件关于她的事很小，小到只是咖啡。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觉得，今天那句“刚重新认识”，好像真的开始有了意义。
————
同一时间李郑宰还在公司，助理进来送最后一份文件，看见代表盯着手机，表情很平静，却明显不是工作。
“代表。”
“嗯。”
“明天十点剧本会议。”
“知道。”
“下午广告拍摄。”
“嗯。”
“还有。”
“什么？”
“百盛园那边说明天没有联合日程。”
李郑宰抬头，“我知道。”
助理一脸莫名，“那您刚才为什么让我问林代表秘书。”
“她咖啡现在喝什么？”
办公室安静，李郑宰看他，助理立刻低头，“我什么都没问。”
“出去。”
“是。”
走到门口又忍不住，“代表。”
“嗯？”
“是热美式。”
李郑宰：“……”
“我已经知道。”
“哦。”
门关上他低头。聊天框里最后一条，我现在喝咖啡不加糖。
八年原来一个人真的会改变很多。
学会开车，有了孩子，结过婚，离过婚。
有自己的投资公司，会在会议桌上毫不客气地砍他的预算，也会蹲在学校走廊耐心告诉七岁的女儿，爸爸妈妈离婚不代表谁不要谁。
他以前认识二十九岁的林夏玲，知道她生气的时候会沉默。
累的时候反而话少，喜欢吃什么，不喜欢什么，喝什么咖啡，怕不怕冷，什么时候只是嘴硬，什么时候真的难过。
可那些都是八年前，今天他第一次意识到。如果真的还想靠近她，只记得八年前不够，他需要重新知道现在的她要做什么。
李郑宰靠在椅背看着手机，过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具承正的电话恰好打来，“干什么？”
“喝酒。”
“不去。”
“为什么？”
“明天工作。”
“你什么时候这么敬业？”
“一直都这样。”
“少来。”
具承正那边很吵，“今天怎么样？”
“什么？”
“会议。”
“正常。”
“见知恩了？”
李郑宰停住，“你怎么知道？”
“你们公司制作总监。”
“他什么时候和你这么熟？”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
“……”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孩子。”
李郑宰想起学校门口，小姑娘仰着脸，一本正经问他你认识我妈妈？
还有那句，那你帮我看着她，他嘴角很轻地动一下。
“很可爱。”
“像你吗？”
具承正又来了，李郑宰脸上的笑淡一点，“像夏玲。”
“哦。”
“以后别乱说。”
“我随口。”
“孩子有父亲。”
“我知道。”
“而且她明确说没有关系。”
具承正在电话那头安静片刻，“你信了？”
李郑宰看着桌上的手机，“这件事没必要再提了，我也不想查了。”
“为什么？”
“她是孩子，我不想因为自己的猜测，去碰一个七岁孩子的生活。”
具承正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这八年，你还是长了一点脑子。”
“谢谢。”
“那夏玲呢？”
“什么？”
“你准备怎么办？” 李郑宰看向窗外，首尔夜色已经很深，“什么都不办。”
“又来了。”
“真的。”
“那你今天跑十二公里送文件？”
“下午要用。”
具承正直接笑出声，“你笑什么？”
“没什么。”
“我就是突然想起。”
“以前你们两个谈恋爱的时候。”
“也特别喜欢说顺路。”
“明明一个在江南。”
“一个在城北。”
“每天都顺。”
李郑宰没有反驳，具承正继续，“八年了。”
“首尔还是这么小？”
李郑宰低头很久，也笑了一下，“可能。”
“嗯？”
“可能比以前小。”
具承正那边安静，随后叹气，“完了。”
“什么？”
“你又开始了。”
“开始什么？”
“喜欢人，就说吧，你是不是还喜欢她。”
李郑宰没有说话，这一次也没有否认。
窗外一辆车从楼下经过，尾灯慢慢消失在路口。
八年前他以为重新见到林夏玲，最先回来的会是怨或者疼甚至恨，可真正见到以后才发现，最先回来的竟然是习惯。
看见她不吃饭，会想提醒。
看见她咖啡凉，会想换掉。
知道她女儿出事，会下意识问有没有受伤。
然后才是那些来不及处理的情绪，一点一点从习惯下面浮上来，李郑宰把手机放到桌上，“导演。”
“嗯。”
“我挂了。”
“干什么？”
“回家。”
“这么早？”
“明天十点会。”
“行。”
具承正停顿一下，“郑宰。”
“嗯？”
“慢一点。”
李郑宰知道他说的不是开车，“我知道。”
“八年都过了。”
具承正说，“别急这几天。”
“嗯。”
电话挂断，办公室灯熄灭，李郑宰拿外套离开。
另一边林夏玲哄完知恩睡觉，从儿童房出来已经接近十一点。
经过走廊时，她停在窗边，手里拿着手机，时不时看看手机里没有新的消息。
只是李郑宰一直没回消息也很正常，他们本来就没有什么需要继续聊。她却站了一会儿，最后打开联系人，那个号码一直没有删，只是八年没有名字。
或者说名字删了，号码还记得，她点进去，停顿几秒重新输入。
李郑宰，保存。
做完以后，自己先觉得幼稚，只是一个联系人。
有什么意义？可八年前分手以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名字删掉。
因为每一次看到，都会想打电话，后来号码换过手机换过系统却一直跟着备份留下。
今天。
终于重新有了名字。
林夏玲关掉屏幕，走回卧室，床头放着明天要看的项目资料。
最上面，正好是《白夜》，制作公司JY Pictures。她躺下翻开第一页，看了不到五分钟。手机突然亮，李郑宰发来一条消息，没有多余的话是一张照片。
会议室桌面，她今天落下的一支钢笔，下面一句这个也是你的，林夏玲看着，回下周给我。对面很快好。
她本来准备结束，几秒后又发别弄丢。
李郑宰八年都没丢过东西，林夏玲盯着这句话，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八年没丢过东西，可以只是钢笔，也可以不是，她没有问。
李郑宰也没有解释，很久以后，她只回那就好。
手机放下，灯关掉，房间陷入黑暗，楼下庭院很安静。
林夏玲闭上眼，第一次没有再想八年前为什么分手，也没有想如果当初没有离开会怎么样。
她想的是今天会议桌，学校门口一杯放了糖的咖啡。
还有一句需要重新记，或许八年以后他们真正需要面对的，从来不是怎么回到过去。
过去已经回不去了，二十九岁的林夏玲不存在了，那个还没有自己公司的李郑宰也不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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