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还有什么能够重新开始，那也不会是把旧爱情从废墟里原样挖出来，而是两个已经变得不同的人，从一杯咖啡开始重新知道对方。
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习惯什么，害怕什么。
以及这些年，究竟变成了谁。
窗外风吹过树叶，春天已经到了，只是很慢而这一次没有人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下周的签约定在周四， 可真正让两个人再次见面的，不是签约当天而是前一天晚上。
晚上九点二十分，首尔下了一场很短的春雨。
雨不大， 落在玻璃幕墙上只有一层薄薄的水痕。JY Pictures十二楼还亮着灯， 会议室里堆着《白夜》的美术概念图、演员资料和最新一版预算。
林夏玲本来不应该来，按照原定安排，百盛园文化基金的人会在下午把签约文本送过来，双方律师确认最后细节， 第二天直接签字就行。
可晚上七点半，JY临时发现一处海外版权条款存在歧义。
金额不大， 麻烦的是责任归属， 文化基金法务给她打电话的时候， 她正在参加另一个投资项目的晚餐， 对方问：“代表，要不要明天签约前再谈？”
林夏玲本来已经说了可以， 停了两秒又改口，“李代表还在公司？”
“应该在。”
“我过去。”
电话那边明显愣了一下， “您亲自？”
“合同是我批的。”
理由非常充分，充分到她自己都没有办法挑刺。
九点零五， 她结束饭局， 九点二十分， 到JY楼下，车停稳的时候， 司机回头， “代表，要等您吗？”
林夏玲看了一眼时间，“等半小时。”
“好的。”
“如果超过十点。”
“先回去。”
司机点头， 她推门下车。
春雨已经快停，空气里还有一点潮湿的凉意。她没带伞，从车边走到公司大门不过十几步，肩头还是落了几滴雨。
大厅工作人员认识她，立刻起身，“林代表。”
“李代表还在吗？”
“在。”
“十二楼。”
“需要通知吗？”
“不用。”
电梯上行，玻璃门映着她的脸，晚餐场合没有换衣服，深灰色西装裙珍珠耳钉，外套搭在手臂上，看起来完全像一个刚结束工作又赶往下一场工作的女人。
只有她自己知道从车停到楼下开始，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荒唐。
她在心里说，三十七岁，见一个认识了十几年的男人，有什么好紧张。
电梯门开，十二楼很安静。
秘书区已经没人，走廊尽头的会议室亮着灯，门没有完全关里面有人说话，是李郑宰，“女二二轮试镜放周五。”
“导演呢？”
“让他自己决定。”
“可是投资方——”
“林代表看现场。”
“其他人不用过度干预。”
“好。”
“还有北海道拍摄。”
“住宿标准按上次会议改。”
“已经改了。”
“演员合同呢？”
“两个签了。”
“剩一个。”
“明天给答复。”
“嗯。”
他说话的时候和拍戏时完全不一样，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也没有演员面对镜头时那种被放大的情绪，只是平稳。
有决定就做，没决定就等。
林夏玲站在门外，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这八年他可能真的比她想象得忙，除了新闻里那些电影和奖的时候，就是这种晚上九点多。
还在一项一项确认预算、场地、合同、演员的日子，以前她总觉得演员是一个被安排的职业。
被剧本安排，被导演安排，被投资安排，被公司安排。
可现在李郑宰已经站到了另一边，她还没出声里面的人先看见她，制作总监立刻站起来，“林代表？”
李郑宰回头，目光落过来，短暂意外然后又变得很淡，“怎么过来了？”
林夏玲自己先听出了这点细微变化，她走进去，“法务说条款有问题。”
制作总监立刻把文件找出来，“是这里，海外二次发行出现转授权的时候，百盛园这边要求——”
“我看看。”
她拉开椅子，坐到李郑宰旁边的位置，不是对面只是因为合同放在这边。
可距离突然变近以后，两个人都有非常轻微的一顿，谁都没换。
林夏玲低头看，李郑宰把笔递给她，两人手指碰到一下，只有一下。
成年人最麻烦的地方，就是太知道一个触碰意味着什么，也太知道很多触碰其实什么都不意味着，所以谁都不会因为指尖碰一下就停很久，也不会像二十岁那样立刻缩手。
她只是拿过笔，低头，“这里。”
“不是责任比例的问题，是转授权前置同意，如果再授权东南亚，百盛园要提前知情并评估后再看是否授权。”
制作总监问，“书面确认？”
“对。”
“那可能拖时间。”
李郑宰说，“限定回复期限。”
林夏玲抬眼，“几天？”
“三个工作日。”
“太短。”
“提前十个工作日。”
“节假日呢？”
“顺延。”
“可以。”
你一句，我一句，十分钟。
原本法务部门绕了一下午的东西，解决了，制作总监低头记录，“那我现在让法务改。”
“嗯。”
“明天上午再给两位确认。”
“好。”
林夏玲合上合同，本来应该走，可制作总监看一眼时间，“代表。”
“晚饭送到了。”
“您还吃吗？”
李郑宰低头看表，“吃。”
林夏玲也看了一眼，九点三十五，制作总监很自然地问，“林代表要不要一起？”
她第一反应是拒绝，“我吃过——”
话没说完，李郑宰在旁边淡淡说，“她晚饭应该没怎么吃。”
林夏玲转头，“你怎么知道？”
“你进来的时候。”
“身上有酒味。”
“只有酒，没有饭。”
制作总监低下头，肩膀明显抖了一下，大概是不知道该不该笑。
林夏玲自己都被气笑，“李代表现在还会分辨别人有没有吃饭？”
“工作习惯。”
“什么工作需要这个？”
“制片。”
“制片管演员吃饭？”
“管。”
“投资人也管？”
“如果投资人半夜胃疼。”
“第二天不能签字。”
“会影响项目。”
一本正经，一句比一句合理。
林夏玲看着他，忽然发现，八年以后最麻烦的不是他变了而是以前那个会和她斗嘴的人，没消失，只是藏得更深。
“我吃过。”她强调。
“吃了什么？”
“日料。”
“多少？”
“为什么要回答？”
“不回答就是没吃多少。”
“……”
制作总监已经识趣地抱着合同站起来，“我去找法务。”
“饭让人送会议室。”说完就走。
门一关安静了，林夏玲转过脸，“你员工现在都这么没眼色？”
“挺有眼色。”
“哪里有？”
“已经走了。”
“……”
李郑宰低头，嘴角明显有笑，她看见，“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现在最喜欢说没什么。”
“你现在最喜欢问为什么。”
林夏玲停了停，“以前不问？”
“以前也问。”
“那有什么区别？”
他靠在椅背，想了一下，“以前问完。”
“我一定会回答。”
“现在呢？”
“看情况。”
“什么情况？”
“比如。”他看她，“你以什么身份问。”
这句话一落，会议室里的空气明显变了一点。刚才都还在合同，突然一句身份把他们拉到某个太近的地方。
林夏玲没有立刻避开，也没有像八年前那样因为一句暧昧就乱。她已经三十七，完全不需要，她甚至很轻地笑了一下，“李代表。”
“嗯。”
“这个身份够吗？”
“不够。”
回答太快，她眉梢动了动，“那什么够？”
李郑宰看她，没有马上说。
走廊外，有人推着餐车经过，轮子声很轻，会议室顶灯只开了一半，玻璃窗外是雨后的首尔。
成年人之间真正危险的暧昧，其实很少需要靠得多近，有时候只需要一句话停在没有说完的位置。
李郑宰最后移开视线，“饭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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