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骋在那两道同时落下来的话里收回了目光，轻咳了一声，随口说了一句“就是有些好奇罢了”
吴所畏夹了一块鸡肉放进碗里，“有什么好奇的，都是人，不都是两个眼睛一张嘴吗？”
池骋张了一下嘴，又合上，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被吴所畏看在了眼里，吴所畏抬头给了他一个疑惑的表情
池骋没忍住，还是问了出来，“你是怎么走出来的？”
吴所畏“哈？”了一声
姜小帅也停下了啃鸡翅的动作，表情疑惑地看向池骋
郭城宇在桌子底下飞快地一脚踩在了池骋的脚背上，然后面上不动声色地接过了话头，他笑着看向吴所畏，“他是问你——怎么在没有任何资源的情况下考上京大的”，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给那道编出来的问题补充一些可信的细节，“白天池子接到他表姑的电话，想让他给他表弟补补课，结果一问人学习情况——托人进了重点高中，还在里面考个二三十分”
池骋张嘴想反驳，但郭城宇踩着池骋的脚更用力了，声音里的笑意却纹丝不动，“池子这不诧异的很——说你跟小帅都没这个资源，凭自己努力上了京大”
吴所畏“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喝汤，随口应了句，“努力学呗，不都这样过来的嘛”
姜小帅也咬着鸡翅跟上了，语气里带着点被那段回忆轻轻托起的认真，“上课认真听，下课预习复习，比别人多努力一步，争取把每个知识点吃透”
池骋还想说什么，被郭城宇在畏帅视线盲区瞪了一眼，但他嘴上还是接着圆了下去，“我们也是这样跟池子表姑说，人非不信，还说我们在敷衍她”
池骋把那句已经到嘴边的话收了回去，蔫蔫地喝了一口汤
吴所畏看他那副表情，以为他是被表姑的话伤到了，还安抚了一句，“你不要把表姑的话放心里，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反正以后走的也不近”
池骋点了一下头，声音被那口汤压得有些闷，“好”
郭城宇在那道对话安全落地之后才把脚从池骋的脚背上收回来
姜小帅已经重新拿起了一串烤鸡翅，一边啃一边跟吴所畏说起刚才漂流时候那个滑梯落水的瞬间，说到自己从水里冒出来的时候头发全糊在脸上什么都看不见，吐槽自己跟个水鬼一样
吴所畏的嘴角弯了一下，附和了一句“你落水的时候确实像个水鬼”
姜小帅在那句话里瞪了他一眼，然后自己先笑了
桌上的炭炉还在持续地散发着热量，铜锅里的汤被续了一次又一次，白汽从锅沿升起来，被山风带向露台边沿，在竹林和月色之间散成一团模糊的雾
远处的河谷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暗银色的光，河面上偶尔闪过的水波像是碎掉的镜子
池骋的话虽然不多，但他的碗里被郭城宇夹了两次菜，吴所畏也把自己那串没动过的烤香菇推到了他的手边
池骋低头看着那只香菇，拿起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那口汤的余温还在，他把目光从桌面收回来，落在对面吴所畏那张被炭火和月光共同照亮的侧脸上，没有再问什么
...
吃得差不多的时候，炭炉里的火已经暗下去了，只剩一层余温把最后几串烤蔬菜的边缘烘得微微发焦
猪肚鸡汤的锅底只剩下一层浓白的汤脚，被姜小帅拿勺子刮了又刮
他放下碗，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露台的护栏落在远处那片被月光和山影共同勾勒的河谷上，看了一会儿，声音是酒足饭饱之后的懒散，“我们喝点酒吧——感觉不喝点酒都对不起这个氛围”
郭城宇站起来，走到露台边的小吧台后面，从酒架上取了两瓶红酒，用开瓶器拧开，给四人各倒了半杯
暗红色的酒液在玻璃杯里晃了一下，映着头顶那盏暖黄色的吊灯，泛着细碎的光
姜小帅先举起杯子，整个人从椅背上直起来，语气里全是被这一整天的尽兴催出来的豪迈，“今天玩得很开心——咱干一杯！”
四个杯子在桌面上方碰在了一起，玻璃相撞的声音清脆而短促
大家都喝了一口
姜小帅抿着酒液，嘴角还挂着没有收干净的弧度
郭城宇放下杯子的时候，像是随口提起，“我们已经在一起二十天了——不得干个杯嘛”
姜小帅嘴上嘟囔着“才二十天——我跟大畏都在一起那么久了，都没庆祝”，但他手上的动作比他嘴诚实得多，杯子已经碰上了郭城宇的杯沿
池骋和吴所畏也跟着碰了一下，那声碰杯比刚才轻，像是被那道被随口翻出来的数字碰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池骋举起酒杯，杯沿朝郭城宇的方向偏了一下，“庆祝郭子正式成为郭董”
吴所畏侧过头来，目光在郭城宇脸上停了一拍，“架构上的人都已经安排妥当了？”
郭城宇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收了很久终于可以放出来的松弛，“差不多了”
姜小帅已经举着杯子凑了上去，跟池骋的杯子碰了一下，“那必须庆祝啊——这么大的喜事儿城宇都不跟我们说！”
郭城宇把那口酒喝完了，杯底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也是今天才得到的消息——之前下的套，两个老狐狸终于上钩了”，说着他拿起酒瓶，往大家的杯子里又添了一点
添完之后，三个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吴所畏的方向
吴所畏晃了晃杯子里的酒液，接上了姜小帅递过来的那道【你不说点什么吗】的目光
他思索了片刻，把杯子举起来，声音不高不低，“那就庆祝我们现在都平安吧”
池骋握着杯子的手在那句话里收紧了
郭城宇已经碰上了吴所畏的杯沿，声音里带着被那道祝词轻轻触到的温度，“平安确实是件大事！”
姜小帅也跟着碰了，“对对对，没错！”
就剩下池骋一个人没有碰杯，三个人的视线都挪到了他身上
池骋扯了一下嘴角，把杯子伸过去，跟那三只杯沿碰在了一起
这轮碰杯结束之后，桌上的氛围反而散漫了很多，像是一根被拧了很久的发条终于被松开了半圈
炭火还散发着余热，姜小帅端着酒杯从桌边站起来，走到了露台最边缘的护栏旁边
他仰着头，看向头顶那片被山风吹得格外干净的夜空，星星一颗一颗地嵌在深蓝色的底子上，比城里亮得多，像是有人把碎钻撒在了一块深色的绒布上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头来看着身后那三个还坐在桌边的人，眼睛亮亮的，“你们看——这里的星星好亮呀”
郭城宇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看到姜小帅的瞳孔里映着那片星空，但在他看来，那片亮光更像是从姜小帅自己眼底浮上来的，比天上的任何一颗星星都更清晰
他勾了一下嘴角，扬声说，“你当心点，站那么边，当心摔下去！”
姜小帅可不管他的唠叨，他把酒杯放在护栏上，双手托着腮，看星星看入了迷
身后那三人也跟着看了一会儿，郭城宇又给池骋和吴所畏的杯子里添了点酒
然后郭城宇像是不经意地开口了，声音被夜风削得有些薄，“哎，大畏？”
吴所畏慢吞吞地转过头来看他
郭城宇说，“上次你说的那个，给你工作室取名的人，是怎样的，我有点好奇”
池骋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一下，但他面上维持着一道恰好的好奇心，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问题
吴所畏的目光从郭城宇的脸上滑到了池骋脸上，在他脸上停了很短的一拍，然后就移开了，落在了远处的夜空上，他抿了一口酒，声音有些飘，“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池骋跟郭城宇在那句话的间隙里交换了一个目光
池骋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感受——他的情绪太复杂了，像是把好几层不同的东西叠在一起，压成了一块他暂时还梳理不开的块
郭城宇继续问了下去，“我们真的不能认识嘛——听你这么说，更加想见他了！”
吴所畏沉默了，他的目光渐渐放空，落在天边那道模糊的山脊线上，像是透过那道线看到了别的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虚空中把视线收回来，扯了一下嘴角，转头跟郭城宇碰了一下酒杯，声音里带着点正在被努力压平的颤，“说不定你们在梦里已经认识了，甚至还是很好的…朋友”，最后两个字被他咬得很轻，尾音在夜风里散了一下，像是没压住的情绪从一道细缝里漏了出来
郭城宇这回没有再追问，他只是附和了一句，声音放得比刚才轻了一些，“这样呀，那梦里的我还挺幸运的”
吴所畏“嗯”了一声，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喝完了，然后拿起酒瓶又给自己添了一点，添得比刚才多了不少
姜小帅在护栏边看了一会儿星星，跑回来拉着郭城宇的手臂，朝远处一个方向指了指，“城宇——那里是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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