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脸上有了笑影，贾政脸上却越发的难堪了。
王夫人身子一天不如一天，家里什么都不敢跟她说实话，就是宝玉给人教书，说的也都是好话，王夫人还以为挺顺利的。
可究竟怎么样，贾政是明白的，而且赵姨娘方才也看见了。
贾政清了清嗓子，道：“家里事多，就不多留你们了。”
这是想赶他们走？
赵姨娘跟贾环对视一眼，想当初那会儿，每次来送铜板，那可是次次都要训话半个时辰的。
什么叫风水轮流转啊。
赵姨娘道：“看见老爷太太就怪亲切的，差点忘了正事。”
她发话，贾环从怀里掏出个荷包来，一五一十慢悠悠的数起铜板来，数完十个，再五个分成一摞，还要对得整整齐齐，别提多慢了。
赵姨娘又关切道：“宝二爷的亲事如何了？仿佛前头听说看了个什么包姑娘？可有准信了？”
贾政沉着脸不说话，王夫人却不愿意被从前的妾室看轻，道：“还要再看看。老太太当初还在的时候请人看过，他不能早娶，我们看中的是姑娘的人品。”
赵姨娘跟贾环两个一点都不掩饰的翻了个白眼。
“我说……”赵姨娘犹豫一下，压低声音道：“老太太当初找的那人，别是糊弄鬼的吧。我怎么觉得，要是当初在京里就成亲了，兴许宝二爷就能躲过这一劫了呢？”
一番话说的王夫人跟贾政齐齐变了脸色。
当初老太太说宝玉不能早娶就是个幌子，目的就是为了隐晦不伤情面的拒绝薛家那个比宝玉大了两三岁的薛宝钗。
至于另一位宝二奶奶的人选林黛玉……
抛开林黛玉跟林如海都没看上贾宝玉的事实不提，再抛开如果要跟林家成亲，贾宝玉是必须入赘才行的事实也不提……
如果贾宝玉真的做了林家的赘婿，再想想当了内阁大学士的林如海，别说贾宝玉了，就是他们二房……兴许都能被捞出来，还能留在京城。
贾政跟王夫人虽然都想过这个，但都是在夜深人静睡不着的时候想，也从未跟对方透露过哪怕一丁点的后悔情绪。
赵姨娘这一番话，简直就是剖开他们的胸口，掏出他们的心，然后把里头翻出来，再在心尖最隐秘的地方划了一刀，取出里头的软肉，晒在了太阳下头。
“水性杨花！”王夫人忽然炸了。
她站起身来，用力的拍着桌子，“忘恩负义！一对狗男女！趋炎附势，卖女求荣！”
赵姨娘一开始没太反应过来这说的都是谁。
但是她前头说的是谁呢？王夫人又能骂谁呢？
赵姨娘瞪圆了眼睛，太太也不叫了，“你疯了？”
“这话可不兴说！”贾环直接就把荷包里剩下的铜板都倒了出来，明显是不打算多待的。
本来嘛，都是在家里数好的，慢悠悠的数不过是拉长时间，好叫他娘跟老爷太太多亲近亲近罢了。
可王夫人说这话，有种想拉九族陪葬的疯癫感。
看见这对母子脸上些许的慌张，王夫人快意地笑了起来。
“你们不敢说，我敢！咱们家里是怎么败的？”王夫人环视一圈，往日沉重的身体轻飘飘的好像要飞起来一样，松快极了。
“我那小姑子留下来的病秧子，整日挑三拣四弱不禁风，把我的宝玉迷得魂不守舍，连读书的心思都没了！可她呢？攀上个高枝儿跑了！”
“还有那忘恩负义的乞丐，本就是个——”
“你少说两句！”贾政一茶杯扔了过去，粗瓷的杯子砸在王夫人额头上，鲜血很快流了出来。
王夫人呆呆的转头，愣愣的看着贾政。
“没管住你这个败家的娘儿们，我上辈子是造了多少孽！”
贾政气的在屋里踱步，两圈走完又站在王夫人面前，指着她的鼻子骂，“若不是你，贾家哪里败得这么快！”
赵姨娘又跟贾环对视一眼，不走了。
“是谁去告姓顾的科举舞弊的？是你！”
“是谁暗示下人去折腾我那外甥女儿的？又是你！”
“是谁把兰儿母子两个逼到宁可撞柱也要分家的？还是你！”
“我科举那次，又是谁给我下的泻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趾高气昂的赵姨娘难得往后退了半只脚。
贾政又道：“别的小事暂且不提，这四件事里，你但凡少做一样，你都不会沦落到来边关吃野菜的地步！”
“老爷、老爷……”王夫人因为突然爆发变得通红的脸，血色一点点下去，又变成了蜡黄色。
都开了口，贾政索性说了个痛快。
“你若是不折腾我那外甥女儿，有她一句话，你至少还能有三五个仆人伺候着。”
“若是不去诬告姓顾的科举舞弊，宝玉怎么会不能科举？荣国府又怎么会又被降一级？”
“你平日里但凡对兰儿母子两个好一些，你又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有个贞节牌坊，它能唬住咱们一家子！”
贾环想起贾兰来，新生感慨，火上浇油又来了一句，“兴许他都考中功名了。”
“不可能！根本不可能，他跟你似的，考不中！”王夫人忽又来了精神，反驳一句。
“还有你给我下药！”贾政冷笑，“我但凡是个秀才，我也不至于——我非休了你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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