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腿一软,往后一倒,跌坐在了椅子里。
“老爷。”赵姨娘很有眼色上前劝道:“都这些年了,正所谓七出三不去,真要算起来,太太也就烦犯一条‘口多言’,三不去里头,守孝也守过了,王家都没了,真休了太太,这不是逼太太去死吗?”
“你们也给我滚!”贾政怒道。
赵姨娘叹了口气,贾环把人一扶,道:“老爷也别太生气了,省得气坏身子,这一大家子还得您养着呢。”
“我们下月再来。”赵姨娘笑道。
两人出来,跟在院子里干活的周姨娘打了个照面,赵姨娘眼珠子一转,同情道:“苦了你了。宝二爷还是装作什么都不会,还装成个孩子吗?”
周姨娘手常年都是烂的,时刻都是疼的,这话听在耳朵里,加上身体上的不适,她直接红了眼圈,嘴皮子动了几下,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赵姨娘拍拍她肩膀,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子来,“这里头掺了獾油、马油,还有点蛇油,给你抹手用的。”
周姨娘眼泪直接掉下来了,赵姨娘又道:“太太那身子……唉,我也不好多说,以后就好了。”
赵姨娘走了没多久,贾政也从屋里出来,冷冷跟周姨娘道:“去把太太扶进屋里,太太头疼,叫好好歇着,门窗关好,别吹了风,饮食上清淡些,别有油腻的东西,净饿为主。”
周姨娘得了吩咐,洗干净手进去扶王夫人,一见人,她是整个都惊住了。
头疼……头都烂了,血流了那么些,可不就是头疼吗?
好好歇着,关好门窗,不能吹风,这不就是不让出门了?虽然太太本身也不出去。
至于清淡净饿……周姨娘心咚咚跳了两下,不敢再往下想了。
王夫人昏昏沉沉几乎是被架到了屋里,躺倒床上没一会儿就不知道是昏过去还是睡过去了。
流了许多血,又没什么进补,王夫人断断续续的发起烧来,每日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周姨娘倒是一直照顾着她,不过也打着劝慰的名义,说些不太中听的话。
比方这日,王夫人又在骂林黛玉跟顾庆之,周姨娘一边擦桌子,一边故作关心劝道:“太太,快别想那些不相干的事儿了。宝二爷年纪也大了,我前儿听说环三爷都要成亲了,宝二爷这个做哥哥,总不能还单着吧?”
“他们怎么敢的!哪有弟弟在兄长前头成亲的?我的宝玉不成亲,他绝对不能成亲,你去替我骂她一顿!叫她歇了这个念头!”
周姨娘手里拿着抹布缩了一下,“太太,环三爷如今是镇上得意的人了,手里还管了不少闲汉,赵姨娘也不是好欺负的,我哪儿敢呢?太太快别多想了,都是我不好,不该给太太说这个的。”
周姨娘急忙逃了,王夫人气了好几日,皮包骨头的脸上,连眼睛都突了出来,就是贾宝玉来给她请安,都不敢多看她了。
等到冬天下第一场雪的时候,王夫人又吩咐周姨娘,“平日里跟你一起河边洗衣服的那些姑娘,你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别的不说,身子要健壮些的,好生养。”
周姨娘刚惋惜王夫人怎么就转过这个弯来变得讲道理了,就听她恶意满满的冷笑道:“我们宝玉要比那一对狗男女先生出孩子来,活该他们断子绝孙!他们坏事做绝,活该生不出孩子来!”
还是那个王夫人,周姨娘松了口气,又是一脸为难道:“太太……你别这么想,人家国师跟郡主将来是要回到天上的,怎么能在人间留下子嗣?白天那场雪还是国师祈来的呢。国师真要开口说过继孩子,别说寻常人家了,陛下也是愿意的。”
“你究竟是谁家的人!”王夫人气喘吁吁指着她骂,“吃我的用我的,你想气死我!”
周姨娘心跳乱了两下,忙道:“太太,你这么想……病是好不了的,你得放宽心,你得扭过这个劲儿来。”
她直接跪了下来,“你别跟国师生气了,国师都……哪里还记得你是谁呢?咱们过自己的日子不好吗?况且国师将来葬在皇陵里,自然是有人上香的,咱们大魏朝逢年过节也是要去前朝皇陵祭祀的……国师的香火千年都不会断的。”
王夫人虚弱至极,又气得心口咚咚乱跳,连指着她的手都伸不高,更何况说话。
“再看看咱们家里,宝二爷明显是个指望不上的。将来……兴许就是破草席子一卷,乱葬岗一扔,别说香火了,连名字都不会有,不过几年就成了黄土。可国师……几层金丝楠木的棺椁躺着,尸身千年不坏的。”
王夫人咬着牙,喉咙里发出痰咳的声音。
周姨娘抓着她的手,用力的给她塞在被子里,“仔细凉了。太太,就是原先的国公府,也跟国师别不着,跟别说现在跟乞丐似的了。”
周姨娘在床头的小板凳上坐下,她贴身伺候王夫人五年多了,一开始王夫人还装一装,后来骂人是毫不避讳,她最想什么,她最恨什么,周姨娘一清二楚。
所以戳心窝子,也特别的稳准狠。
“您前头还说人家国师不实在,防着国公府一手,在国公府的时候一点不显,进了宫立即就飞黄腾达了。我倒是觉得,这也不能怪国师。您说呢?”
王夫人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周姨娘一笑,道:“国师是什么?他是辅佐皇帝的,咱们国公府不配。您想是不是这个道理?他要是能在国公府发迹了,那岂不是说——国公府要造反吗?所以老太太不把他当回事儿,国公府上下没一个把他当回事儿的,这正常,这泼天的富贵,轮不到国公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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