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春桃又叹了口气。
第121章 五年后（六）
刚过完十五，天气回暖，路上的冰也都化了。
卫总兵家里送年老的下人们去城外的庄子上养老，不过马车里却有个不太老，还长得珠圆玉润，很是貌美的姑娘——薛宝钗。
探春提了个小包袱来送她。
表情惋惜，言语诚恳，不过薛宝钗知道她在阴阳怪气，探春也知道自己在阴阳怪气。
“这是我这一年攒下来的碎布，姐姐拿去也好纳些厚实的鞋底子。听说庄子上的泥土路都没夯过的，一下雨就满是泥，还有不少小石头子儿，鞋要多备两双，鞋底子也得够厚，免得硌脚。”
薛宝钗接过东西，言语一样的诚恳。
“难为你来送我。”薛宝钗轻拍她的手，又拆开包袱看了看里头东西，见里头都是些颜色鲜艳的碎布，便语重心长的劝道：“你这布，不是红就是粉的，老爷虽然喜欢你，可咱们毕竟是太太的人，总不好打扮得比夫人还鲜亮。”
她声音不小，侧门一排好几辆马车正送别呢，能被主子家里送去庄子养老的下人，又都是有体面的，探春一瞬间有些着慌，不过很快就镇定下来。
况且薛宝钗是个什么秉性，总兵府里人人都知道的。
探春笑道：“我若是给你些土黄、鼠灰、棕石色的布料，你又要说我打扮老气，欲盖弥彰，不想伺候老爷，给夫人没脸了。”
说到这儿探春忽得一顿，不怀好意道：“你知道从前老太太为什么不喜欢你？就是因为你太素了，又不是守孝，衣服都不穿新的，颜色也不鲜亮，首饰也没两样，哪里像年轻的女孩子？还总说自己家里有万贯家财，你打扮成那样，都没人信。”
探春又找回了自信，嘲笑道：“幸亏当日你们家里财不外露，不然如今你怕是要跟着二房一起去边关，日子可没现在好。”
被这么刺激，薛宝钗脸上的笑容也维持不住了，她皱着眉头，做出一副我为你好的样子，道：“兰姐儿既然去了夫人屋里养着，那是夫人给的脸面，你也别总去看她了，免得太太心里不痛快，拿兰姐儿撒气。”
兰姐儿是当年探春陪嫁过来没多久怀上的，现在已经快四岁了，养在夫人屋里，探春也就每日请安的时候能跟她说两句话。
不过主仆有别，私下也肯定有人教了她什么，她在探春面前板板正正的，一点都不像是母女。
薛宝钗拿这个说事儿，探春也不客气了。
“你去了庄子上，就做做针线活儿，闲来养鸡喂狗，也有野趣，可千万别给人讲大道理了。若不是把府上人都说烦了，你又怎么会被撵去庄子上呢？庄子上的人可没府里这么讲究，兴许打你呢？”
探春抿嘴一笑，“不过当日老爷可是喜欢你的紧，说你肤白貌美，体态丰盈，珠圆玉润，不像我们这等干瘪。”
薛宝钗冷了脸，“这话是你能说的？当日二太太是怎么教你的，怪不得连个妾都不是！体面一点不要，修养一点不剩！”
提起从前，提起王夫人，探春脸上略带轻浮的嬉笑瞬间变得冷冰冰，眼睛里满是怒火，似乎又有了点从前说一不二的三姑娘的风采。
“你还是快点上车吧，若是夫人觉得你不想走，那就不好了。”探春后退一步，指了指上马石，冷笑道：“兴许老爷什么时候想起你，还能把你接回来呢？”
她稍微用力推薛宝钗上马车，“不过我劝你别痴心妄想，你若是有这个本事，那么些年也不至于连宝玉都拿不住。他整日追着林姑娘，林姑娘去哪儿他去哪儿，偏就躲着你。”
薛宝钗稍微踉跄两步，前脚已经踩在了马车上，她回头抓着探春的手，一字一顿道：“你若是生个儿子，八成是能养在自己跟前的。女儿是要拿出去联姻的，自然要好生教养，儿子不能太有出息，不能压过嫡出的少爷，这道理你也明白的，就跟赵姨娘一样。你得活成赵姨娘，才能好！”
薛宝钗再次用力，几乎是把指甲抠进了探春肉里。
“如今你该明白她的苦心。为了你，她付出不少，也不知道去了边关，她活不活得下来。你若是孝顺，若是还想着你姨娘，至少给她立个牌位，多烧些纸钱，免得她在下头受苦，你说呢？”
说完这个，薛宝钗头也不回的上了马车，放下了帘子，再不去看探春一眼。
探春呆住了，只记得自己跟不少人打了招呼，可说了什么，又都是谁，却只剩恍惚的画面。一直等到马车都走了，她这才回到了内宅。
来送薛宝钗这事儿是夫人吩咐的。
“毕竟姐妹一场，你去送送她，我就不去了，你叫她安心在庄子上住着，毕竟是伺候过老爷的，想要什么只管吩咐。”
所以送了薛宝钗走，探春得先去回夫人，至于思绪繁琐，只能先强压下去。
“夫人。”探春进去屋里，规规矩矩福了福身子。
夫人屋里人挺多，有身边的几个丫鬟，还有两个卫家的庶妹，下来就是老爷的妾室跟几个孩子。
夫人正专心看奶娘给福哥儿喂青菜肉糜羹，福哥儿是夫人的次子，刚过一岁，平常四个奶妈伺候着，才开始添别的吃食，吃一口能吐出半口来。
虽然已经过了十五，天气也没那么冷了，就是不烧炭，屋里也能过。
不过夫人养着孩子，依旧烧得热热的，探春低头弯腰站着，姿势别扭还得用力，不一会头上就有汗了。她也不能擦，也不敢去看一眼兰姐儿，只能老老实实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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