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玉_也稚【完结】(201)

  “快!”崔玉宁从混乱的人影中起身,一手拎一个布袋,一手牵着玉其跃出窗户。

  二人的身影犹如弦月,从夜空滑落,落入水中,让人再也寻不见。

  “啊——”夏顺尖叫着咬住了手指。

  猩红装点了珍馐佳肴,一地狼藉。

  崔伯元的尸体横陈其中,脖颈上空空如也。

  沈峥暗骂一声,明白中计了。

  青鸟军开了大船猛攻,淮南官船的火扑也扑不灭。未免折损更多兵力,沈峥命将士弃船潜水,他们乘小船脱身,直下江淮。

  和谈变成兵乱,朝野哗然。

  崔玉宁把崔伯元的头颅带回西京,消息迅速传开,群儒上谏,要求查办沈峥。

  皇帝敕令淮南节度使府交出沈峥,将其押解入京,三司会审,否则便视同淮南谋逆。

  与此同时,皇帝命阿虞率军入蜀迎接太上皇。

  得青鸟军助力,地方官员该抓的抓,该抄的抄,就连李千檀都跟着太上皇乖乖回京。

  刚下过一场初雪,青袍内侍们在殿前扫雪,背后的紫宸殿巍峨肃穆。

  太上皇痴痴地望着那殿宇,叫抬步撵的人停下、停下。

  他有些忘事了,赵淳义低声提醒:“大家,我们是去道观。”

  太上皇在宫中建有道观禅室,皇帝只保留了其中一处,位于北麓禁苑,那将是太上皇的安眠之所。

  太上皇浑然不觉,像个梦游的孩子,跌跌撞撞下了步撵。他拖着鹤氅踏过薄雪,念念有词:“华表千年一鹤归,凝丹千年为雪顶……”

  “哎唷,太上皇!”李保率人从步廊经过,见状快步下了台阶。一群人把太上皇围住,太上皇微笑。

  “李大监。”赵淳义低头作揖。

  “陛下吩咐了,你等路途辛苦,特赐廊下食,赐暖炉。”李保拍了拍赵淳义的手,颇为亲切,“道观那边都布置妥当了,伺候太上皇的都是我千挑万选的孩子,不会有错。”

  赵淳义一怔:“这,这……”

  “安心好了。”李保转头招了招手,人们半强迫地拱着太上皇上了步撵,大步离去。

  赵淳义望着那背影消失在红墙之下,久久不能回头。直到李保说了声请,他方才用衣袖抹了抹眼睛,笑说:“今年风雪真大呀。”

  “可不是,开春就下了这么大的雪,皇帝还都,瑞雪兆丰年啊。”李保身后一帮年轻宦臣浩浩荡荡,雪又飘扬下来了。

  皇帝宵衣旰食,卯时喝茶醒神,温书一卷,辰时准时在麟德殿召开朝会。

  百官不敢有怠,竞相趋步入宫。偶有风雪,皇帝赐廊下食,赐防风粥,让他们都吃饱了再回衙署上直。

  今日朝会讨论历年积弊,是否应取消各部衙署的食本,遏制属官放贷,与民夺食的风气。郑相公与陈堂老两个吵得不可开交,底下的人见神仙打架,都不敢出声。

  朝会开了一上午,皇帝早就耐不住要走。

  姚新山唤着陛下追到廊下,皇帝身边的内侍将人挡开:“陛下日理万机,姚相公有事,明日请早。”

  “陛下!”姚新山咚地跪地,“陛下曾在太后膝下承欢,念在往昔情分,求陛下开恩,免去长公主死罪。”

  皇帝侧身,看向他的目光有几分诧异。

  “臣之所请非出于私情。”姚新山缓缓摘下官帽,俯首大拜,“长公主干政,已是满朝皆知的事实。公主这些年笼络了诸多地方官员,贸然处置公主,恐怕会引起这股势力反抗,于朝局不稳。陛下得登大宝,当推行新政,来日可借由新政一一革除旧疾。臣自知罪孽深重,愧对祖宗社稷,无颜侍奉君王左右。臣但求一碗鲈鱼莼菜,任陛下发落!”

  长影偏斜,龙袍上的玉饰与香囊垂了下来。姚新山屏住呼吸,见修长的手拿起了他的官帽。

  “想死?”皇帝理了理帽沿,忽地丢在他头上,“姚相公久居蜀地,不知四方民生凋敝,朕不怪你。你做错的事,为天下当牛做马来偿还罢。”

  帽子遮住了眼睛,姚新山颤巍巍抬头,那明黄的身影已经远去。

  “陛下……”

  “底下的人都看着呐,相公快些起来吧。”内侍把人叫回神来。

  姚新山老脸一红,噙着湿润的眼睛站了起来:“鹿城公主……”

  “太后驾崩,还在孝期,长公主自请去金仙观为太后祈冥福,陛下已准允。”

  “陛下天纵英明!”姚新山正了正官帽,朝着紫宸殿的方向深深作揖。

  皇帝今日不在紫宸殿。

  李保早有预料,赶着猴子猴孙来蓬莱殿布置。

  朝廷国库紧缺,司农寺没钱养暖房的花,他们把京都能找到的花花草草都搜罗来了,尚宫局的才女做了瓶花,摆在各处,总算让殿宇明亮起来。

  皇帝转了一圈,虽然没说什么,但看他都表情就知道十分满意。

  他推迟了用膳,靠着软榻翻书。

  窗外的雪渐渐停了,阳光洒落。他按了按眉心,道:“甚么时辰了?”

  李保奉上一盏茶:“回陛下,申时三刻了。今早西京下了这么大的雪,只怕郊外雪更大,路不好走。这不知等到什么时辰,陛下进些点心可好,御膳房做了陛下喜爱的丝笼……”

  “谁等了?”皇帝睃他一眼,“朕不饿!都下去!”

  李保无可奈何应是,出来看见廊下两个打盹儿的宫闱局给使,没好气道:“糊涂的东西,一会儿让夫人瞧见了,道这宫里好没规矩。夫人可是两京第一贵女,凤仪万千,在夫人面前失了风度,不是打我的脸吗?”

  “义父,小的错了……”两人抖抖袖子站直了。

  “倘若夫人不再来了,都是你们害的。我也没这通天的本事保住你们!”

  两个人打了个激灵。

  等李保大步走了,一个说:“说的可是秦国夫人?”

  另一个人说:“我说你是真不长记性,除了那位,普天之下有哪个夫人敢让陛下等?”

  “哦、哦……”

  给使一巴掌打在伙伴头上,哦你个鬼,滚去外头等消息去。

  玉其这一路摇摇晃晃赶到西京,年节早过了。

  武侯在街上扫雪,见着商户嘻嘻哈哈招呼。

  雪天路滑也挡不住人们上街的热情,几个孩子抛着球,险些撞上马车。

  赶车的女军凶巴巴地训他们,孩子哇地哭了,车里的观音婢陡然笑起来。

  祝娘与何媪对视一眼,无奈叹息。

  “这孩子,这么坏,也不知像谁。”玉其捏观音婢小脸,观音婢鼓了鼓腮帮子,不高兴地说,娘娘坏。

  “……”

  一行到了别馆,礼部郎紧赶慢赶来迎,为国夫人奉上诰命头冠与冕服。

  玉其说天色不早了,明早进宫觐见。礼部郎急道不妥,玉其笑说,这别馆还要等旁的夫人不成,一晚都不让人住。

  “实在宫里催得紧,李大监已派人来问过好多次了……”

  玉其面色一冷:“纵得内官压在你们头上,干涉前朝的事,这皇帝不拜也罢!”

  礼部郎不知这妇人胆子这么大,两眼一黑:“夫人,那可是天子近臣,我等怎可置喙……”

  “更衣。”玉其转身进了里屋。祝娘一个人为她梳妆,磨磨蹭蹭到天黑才算好了。

  观音婢看上玉其额间点的花钿,拱到她身上,就要去抠。她们只好给观音婢也点了几颗珠子,圆嘟嘟的脸儿更神气了。

  观音婢路上听见大人说话,知道她们是来阿耶了,兴奋得不行。可大人严肃得很,都不讲话,她没一会儿就困了。

  车舆进了宫,数盏宫灯映衬,只见一道华丽的身影走了下来。

  “夫人……”李保盼星星盼月亮总算盼来了这位祖宗,万千感慨,眼眶发热。

  玉其笑眯眯:“中贵人好大的礼,谁受得起。”

  “夫人可是折煞小人了。”

  祝娘与何媪跟着下车,李保一看,欢喜极了:“这就是小祖宗吧。”

  何媪颔首,轻声说:“车里闷,睡着了。”

  李保吩咐旁人把小床抬去蓬莱殿,玉其一听,道:“我就不去了,臣子觐见,从没有这种规矩。”

  李保万万没想到这出,只好着人去御前通传。

  玉其被领到紫宸殿,独自在偏殿用膳,尚宫亲自伺候酒食。许是舟车劳顿,她没什么胃口,只一口一口啜酒。

  更深露重,玉其发起困来。想他做了皇帝,忘性也大了,不知在后宫哪儿快活。

  她趴在了案几上,浑不知大殿里的宫人婢子退下去了。

  那脚步来得轻微,直到温热的气息从背后笼罩住她,还当是在发梦。

  “皇帝坏,天下兵马大元帅、太子、燕王都坏,李重珩最坏!”玉其逮住来人衣袍,睡眼惺忪,“还敢来我梦里?”

  李重珩拢住玉其的手,眉眼柔和:“我常常在你梦里?”

  “不。”玉其摇头,李重珩神色暗了下去。却见她又咧笑,“可我不敢见你,一见你我就会哭,会吵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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