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马尔蒂尼感觉身旁的多娜泰拉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他侧过头，只听姐姐压低声音问他：“学会了吗？”
“学会什么？”马尔蒂尼仍有些茫然。
多娜泰拉朝乔瓦尼的方向递了个眼神。马尔蒂尼顺着望去：“多娜，烩饭太难了，我学不会。”
多娜泰拉只得无奈地摇摇头，轻叹一声：“……保罗，怪不得你一直没‘名字’。”
马尔蒂尼闻言一怔，然后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姐姐究竟在问什么。
“你知道吗？”多娜泰拉声音压得更低，“你一直在悄悄留意乔，从开餐到现在，你在关注我们对他每道菜的反应，也在意我们怎么评价他这个人。”
马尔蒂尼立刻将自己的视线从乔瓦尼脸上移开。
只听多娜泰拉轻轻笑了一声，“他对你来说，真的只是一个需要照顾的年轻队友吗？”
马尔蒂尼感到自己的思绪仿佛被什么轻轻拨动了一下，可那念头一闪而过，迅速消失在意识的边缘，只留下胸腔内突然剧烈跳动的心脏。
饭后，屋内的炉火与渐起的酒意让马尔蒂尼有些恍惚。他离开客厅，走到通往后院的玻璃门前，将门推开一道缝隙。寒气涌入，稍稍驱散了身上的燥意。
客厅里传来阵阵欢笑声，听上去是他的母亲正笑着鼓动姐姐们献唱一曲。
不知过了多久，乔瓦尼拿着玻璃杯走了出来。他径直走到马尔蒂尼身边，递过一杯水：“保罗，你可能需要这个。”
马尔蒂尼接过水杯。乔瓦尼如今已经能坦然叫出他的名字，也已经很好地融入了这个家庭，所有马尔蒂尼都接纳了他，这一点毋庸置疑。可即便如此，马尔蒂尼仍无法解释——为什么自己会在一个远离球场、远离俱乐部的地方，依然渴望得到这个年轻人的关注？为什么会在意那些或许微不足道的评价，是否会影响乔瓦尼的心情？
这显然已经超出了队长对队员的照拂，也不再只是主人对客人的周全。
马尔蒂尼握着水杯，却没有喝。片刻的犹豫后，他慢慢抬起空着的手，轻轻放在乔瓦尼的肩膀上。
乔瓦尼轻轻歪了歪头，却没有后退。
马尔蒂尼的手掌顺着肩线缓缓上移，落在乔瓦尼的颈侧。他清晰地感受到年轻人颈动脉的跳动，规律而真实。
乔瓦尼依然没有流露出抗拒或退缩的神色，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仍然注视着他。
“保罗，怎么了？”他的声音很轻。
指尖触及对方温热的皮肤时，马尔蒂尼发现自己心中那种空洞感仿佛被短暂填补。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前迈了半步，身体前倾，顺从本能朝乔瓦尼靠近——
乔瓦尼有些怔愣，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在自己视线中一点点靠近——
就在两人的呼吸几乎相触的瞬间，马尔蒂尼的动作猛地顿住。
如同从一场迷梦中骤然惊醒，他在乔瓦尼的眼中看见了一个陌生而充满侵略性的自己。
他几乎是狼狈地迅速别开脸，然后便看见了站在客厅门口的父亲——切萨雷不知站在那里多久了，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那双一向洞察一切的眼睛正平静地注视着他的儿子。
冬夜的风穿过门缝。
客厅传来姐姐们的圣诞歌声。
马尔蒂尼却攥紧拳头，因为答案找到了，但他却立刻失去了它。
第113章
目送马尔蒂尼随切萨雷离开，乔瓦尼微微侧过头，看向身旁的约翰：“刚才发生了什么？你看上去不太高兴，切萨雷先生的表情也很严肃。”
直到那对父子的身影消失在门廊尽头，克鲁伊夫紧握的拳头才缓缓松开。他瞥了一眼满脸困惑的乔瓦尼——年轻人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干干净净，只有纯粹的疑问。克鲁伊夫在这一刻只感到庆幸：还好，这孩子在这方面迟钝得像只雏鸟。
“没什么”，荷兰人用尽可能平淡的语气说，“小马尔蒂尼喝多了。”他绝不可能告诉乔瓦尼“你的队长刚才差点吻了你”，只能这样含糊带过。至于小马尔蒂尼那个混账……克鲁伊夫相信，他父亲一定会和他进行一场足够深刻的谈话。上帝，看看这个传统的意大利家庭吧，道德感极强的切萨雷·马尔蒂尼绝不可能允许自己的长子踏错半步，更何况对象还是寄住在家中的、无依无靠的乔瓦尼。
平心而论，在小马尔蒂尼自己停下来的那一刻，克鲁伊夫就看明白了——过强的道德感和责任感，终究还是拦住了这位米兰队长。但现在唯一的隐患是，如果有一天，乔瓦尼突然明白了马尔蒂尼那个未完成的动作究竟意味着什么……
荷兰人几乎能断言，一旦乔瓦尼察觉真相，事态必将滑向不可控的深渊。毕竟，他这个小儿子连做那种梦都会梦见小马尔蒂尼，而且明显没有丝毫抵触。
该死，克鲁伊夫烦躁地想，如果抛开性别不谈，小马尔蒂尼沉稳可靠、性格温和，有原则、懂担当……倒是个值得托付的对象。
不，不。
他猛地摇了摇头，像是要把这些危险的认可从脑子里甩出去。他们所有人对小马尔蒂尼抱有好感，纯粹是因为他踢球踢得好，这绝对是职业滤镜，如果那家伙球技平平……
不能再想下去了，克鲁伊夫看向身旁仍在等待答案的乔瓦尼，在心里斩钉截铁地否定了所有可能性。
不可能。
绝对不行。
抛去别的不谈，他们如今在一支球队踢球，保罗·马尔蒂尼是队长，两人的社会地位、人生阅历、心智成熟度，每一样都是天壤之别。在这种各方面都不对等的情况下，怎么可能生长出健康的感情？
如今最紧要的事情，是把两人在私人生活领域的联系彻底斩断，趁着乔瓦尼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前。虽然克鲁伊夫没有去偷听马尔蒂尼父子的谈话，但第二天早上，事态确实也朝着荷兰人所期盼的方向发展了。
在圣诞节当天的早餐桌上，保罗·马尔蒂尼宣布了一个决定。
玛丽莎有些惊讶地看着自己的长子：“保罗，你想搬出去住？”
“是的，妈妈。”马尔蒂尼神色如常，微笑着回应，“我想自己买处房子。”
乔瓦尼握着餐叉的手微微一顿。从今早开始，他就觉得马尔蒂尼有些不对劲。直到早餐快要结束，他才突然意识到这种违和感的来源——
整整一顿饭的时间，马尔蒂尼没有看过他一眼。
克鲁伊夫在一旁皱了皱眉，“你多心了，乔。”
乔瓦尼却轻轻摇头：“不可能。我对别人的视线一直很敏感，他在回避与我对视。”他很早就在福利院里学会了这一点：当领养人开始回避你的目光，通常意味着你已经不再被需要，因为他们找到了更好的孩子。
年轻人开始在脑袋里回忆昨天发生的每一件事，却没有搜索到任何异样。
“乔。”马尔蒂尼忽然低声叫了一声乔瓦尼的名字，将年轻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乔瓦尼抬起眼，望进对方的眼睛。这是今天早上，两人第一次视线相接。
“以后你得自己去米兰内洛了，我……”男人顿了顿，喉结轻微地滚动了一下，他没有再说下去，因为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坐在主位的切萨雷察觉到长子的情绪变化，立刻笑着接过话：“保罗，你不用担心。乔也是时候买辆属于自己的车了。”
马尔蒂尼听见父亲的话，目光从乔瓦尼脸上移开，落回自己面前的餐盘。
“确实”，他低声应道，声音平稳，“您说得对。”
“说起来，乔，明天让皮埃尔陪你去逛逛吧，他对汽车还挺有研究的。”切萨雷的语气和态度与往常并无二致，乔瓦尼仔细观察后得出结论。然而，他的直觉却告诉他，马尔蒂尼父子之间似乎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感。
克鲁伊夫也在默默观察马尔蒂尼父子，“这很正常，老马尔蒂尼一直是一位严格的父亲。”荷兰人敢肯定，切萨雷一定是跟自己的儿子说了什么。
乔瓦尼仍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但圣诞节的忙碌让他无暇细想。他要帮玛丽莎准备午餐，要给队友们逐一回祝福消息，还要随马尔蒂尼一家去镇上的圣诞集市采购。
整整一天，他甚至没找到机会与马尔蒂尼单独说上一句话。他们的视线偶尔也会在半空短暂碰触，可每一次，马尔蒂尼总会先一步移开目光，刻意得几乎显而易见。
不止如此。在拥挤的集市上，当他自然地想跟在马尔蒂尼身后穿过人群时，对方仍会抬手替他挡开旁人的推搡，却始终与他隔着一两个人的距离；饭后，当大家围坐在客厅玩纸牌游戏时，马尔蒂尼选择的座位也恰好在距离他最远的位置，中间隔着正在玩闹的姐姐与弟弟。
这些细节像一根根小刺扎进他的心里，乔瓦尼有些焦急地想，没关系的，也许只是巧合，或者他今天心情不好。只要等晚上有机会，说清楚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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