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轻轻颤了一下,“立香经历了那么多,战斗到最后一刻,失去了同伴,被剪定,被放逐,他做的事比我更超出常人的理解范围,但他坦然接受了「自己又普通又不普通」的螺旋矛盾。他可以一边拯救人理一边在夏威夷同人展上摆摊卖本子,眼睛都不眨一下。和他一比,我还动不动爱哭,真是太差劲了。”
沉默持续了片刻,不死途弯下腰,平视她的眼睛:
“不要拿你自己和别人比,也不要在意别人对你的评价。那小子有他自己的路,你有你的路,你们不在同一个起跑线上,也不在同一个赛道上。和过去的你相比,你已经长大了,甚至可以说——”
他直起身,露出了一个肯定的笑容,“所有人都会为你骄傲。”
汐里怔住了,呆呆地接受了新的评语,她正要说什么,巷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死途和汐里同时侧过身,然后巷口的路灯照亮了来人的轮廓,爱德蒙·唐泰斯站在巷口,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巷子。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松开,用半是不解半是不耐的语调说:“竟然没找上你们?按理说,那里的人不会让赚了不少的新手肥羊带着钱离开这里。”
“处理完了。”不死途言简意赅。
爱德蒙哼了一声:“那位智械女士还让我跑一趟,简直是浪费我的时间。”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被大材小用的不情愿。
“原来你出差是去开辟新的合作渠道了。”不死途挑了挑眉,“让你来这里成为备选计划,符合那位女士的一贯思维逻辑。”
爱德蒙所在的这具人偶躯体被赋予了生动的表情同步:“派我去出差可太折磨我了。我厌恶资本家敲骨吸髓的吃相,真怀疑他们对外宣称的存护之名是不是真的。为了利润可以把自己卖十次,把别人卖一百次,比我在马赛见过的任何高利贷商人都更会榨取价值。”
“和公司打交道多了,就知道那位女士所在的部门还算像个人的。”不死途将剑杖换个手,“在星际和平公司这种地方,能做到这几点已经算是道德标兵了。”
汐里站在两个成年人之间,左看看右看看。爱德蒙说的“那位智械女士”,不死途说的“她所在的部门”,两人都没有直接提名字,但显然指的是同一个人。
她终于忍不住了,扯了扯不死途的衣服,偷偷问:“你们说的到底是谁?”
不死途没有直接回答,下巴朝巷口的方向努了努。汐里顺着看过去,街角广告屏上,珠星财团的标志正在缓缓旋转,下方烫金大字写着「守护每一份价值」,右下角用小字标注着「战略投资部」。
星际和平公司、战略投资部、珠星财团。
汐里把这三层信息串在一起,眨了眨眼,终于明白过来,不死途的委托人从头到尾就是同一个人,从水族馆的委托合同到今晚地下钱庄的行动经费,全都是珠星财团在背后提供。而爱德蒙的出差,大概也是希翁和珠星财团之间达成了某种合作,显然希翁并不需要两个孩子知道,孩子就该先享受孩子的时光。
汐里跟着他们在车站洗手间卸掉了所有的伪装。三人换乘疾锋龙列车回到二维市,走出泊地站的闸机口外,停下了脚步。站台的广播正在播报末班车的时间,空旷的站厅里只剩下几个赶末班车的乘客匆匆而过。
“那么,就此别过。”爱德蒙微微颔首,转向汐里时多停了半拍,脸上带着奇妙的笑意,“今晚的即兴表演,比我见过的任何一出歌剧都更精彩。”
汐里还没来得及回应这句令她害羞到原地融化的夸奖,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边上传来。
“去考察院校?”
那个声音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汐里的脊背瞬间僵住了,不死途也好不到哪去,这两人如果有尾巴耳朵,估计这时候已经吓得炸毛了。
朽叶抱着手臂站在闸机口旁边,穿着异常防御部的制服外套,手里拿着车钥匙,脸上的表情是一个加班加了好几天,好不容易抽出空来却发现家里的小动物撒了一个弥天大谎直接原地上天的家长特有的气极反笑。
她嘴角挂着笑容,但那个笑容的温度和贝洛伯格的冰雪差不多。
爱德蒙的目光在朽叶和不死途之间极快地扫了一圈,然后以极其明智的、完全不想卷入别人纠纷的姿态微微欠身:“不打扰,告辞。”
他转身往出口走去,步伐比平时快了不少,这可是连基督山伯爵都不想蹚的浑水。
公寓客厅里,朽叶坐在沙发上,交叠着双腿,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沙发前面的地板上,汐里和不死途端端正正地低头跪着。汐里是真心实意地在反省,不死途有没有反省不知道,他至少是真心实意地不敢抬头。
“要不是班主任找我征询意见,顺嘴提了一句你请假去考察院校——”朽叶把“考察院校”四个字咬得吱吱作响,落叶色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侦探,仿佛能把他一口吞了。
“我还不知道侦探敢教唆未成年人翘课!之前带未成年人去赛场下注,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好哇,这次得寸进尺去赌场。下次要去哪里?和新闻广播里说的那样,去集结打绝灭大君铁墓?”
汐里赶紧抬起头,声音急切:“不是的,不死途先生有确保我的安全!全程都在他的视线范围内,撤退路线也是提前规划好的,而且——”
“你安静。”朽叶抬起一只手,掌心朝下压了压,不容反驳,“这是我对这位侦探单方面违约的讯问。”
不死途用眼神拼命示意汐里不要帮自己说话,那眼神翻译过来就是“你再帮我说一句,她能直接把我活吞了”。
汐里接收到这个信号,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闭上了。
不死途重新低下头,选择承担一切后果:“是我的错。”
“我作为临时监护人,要取消对你的授权。”朽叶放下咖啡杯,杯底和杯垫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在安静的客厅里就像审判的法槌落下,“你现在退出班级联络群,家校系统销号。”
不死途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慢慢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先点开班级联络群,手指在「退出群聊」的确认键上停了一下,还是按了下去,把屏幕亮给朽叶确认。接着,他打开家校系统,注销了自己的账号,屏幕弹出一条提示:监护人权限已注销,感谢您对绘世学院家校共育工作的支持。
汐里跪在旁边,看着不死途把手机收回口袋从地板上站起来,看着他那双紫灰色的眼睛在客厅暖黄色的灯光下失去了平时所有的懒散和调侃,只剩下沮丧又无能为力的失落。他转身往门口走,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汐里还跪在地板上,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转头看向朽叶,嘴张开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她知道朽叶生气的不是不死途带她去赌场这件事本身,朽叶生气的是不死途瞒着自己带她去涉足危险。
“现在外面越来越不安全了。”朽叶的语气放软了几分,不再是刚才那种仿佛是在审讯室里的冷硬,她此刻是哪怕加班加到宇宙热寂也要确保孩子安全的监护人,“侦探本来就游走在危险的边缘,他接的委托、查的案子、接触的人,没有一样是安全的。他可以把危险当饭吃,但你不能,最近不要心软和他联系。”
汐里乖乖地点了点头。朽叶站起来,走到汐里面前,弯腰把还跪在地上的她拉起来。
“班主任找我是为了征询去千星城研学的意向。那里的千星大学也很有特色,我帮你报名了,钱已经付了,下周出发。”
千星城。
汐里知道那个地方,星际和平娱乐的总部,整个宇宙的娱乐产业中心。
第43章
午餐时间,汐里把昨天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立香。
讲完之后,她闷闷不乐地说:“朽叶小姐的担心不无道理,最近外面奇奇怪怪的事情越来越多了。她作为治安官,比我们更清楚这些事情有多危险,但是不死途先生……也太可怜了。”
她原本想说的是,不死途看起来像极了情感节目里被剥夺抚养权的母亲,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立香听完后,摸了摸下巴,思考了一会儿,经历丰富的迦勒底御主没有选择安慰,反倒开始分析了:“我觉得这件事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朽叶小姐的做法,听起来更像是在做某种切割,把不死途先生从你的监护人系统里移除出去。”
汐里怔住了,听着对此似乎很有经验的立香继续往下分析。
“这样一来,万一以后有什么涉及到他的事情,如果有人查人际关系网,就不会牵连到你身上。换一个角度,他的行动反而也更自由了。”
汐里不由想起了那天在海边步道上,不死途对她说的那句话。当时她以为不死途只是在帮朽叶说话,但现在立香这么一分析,她忽然觉得这两个大人之间有某种她不知道的默认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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