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得很,除了他派的那批,这世上竟然还有两拨人敢把主意打到元复身上。
真真是,好大的胆子。
*
风起云涌的鄄城,那场轰轰烈烈的辩经论道并未持续太久,不过四五日光景,便在各方心思各异的博弈中落下了帷幕。
然而,论道虽息,热潮未退,无数自四面八方赶来的士子文人非但没有离去,反而像是扎了根一般流连在鄄城街头,流连忘返。
令他们惊讶的是,鄄城这地方竟是深藏不露。
“德润,快来!”
一名黑瘦男子听到有人叫他,这才依依不舍地放下手中这本典籍,走之前确认没留下什么污迹,才抬脚走到好友旁。
好友拉着还沉浸在方才书中的阚泽,兴奋地指着架上的书,“德润,你瞧,这竟是蔡大家的典籍。”
阚泽闻言一惊,快步上前定睛一瞧,果不其然,架上整整齐齐码放着的大汉大儒蔡邕遗作《琴操》。
他难以置信,道:“此书不是在先前早已散佚,在这铺中怎会出现?”
好友同样满头雾水,两人怀着朝圣般的心情,小心翼翼地将书从架上捧起,翻开封皮,只见扉页赫然写着蔡邕著三个大字,而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女文姬整理。
二人翻开一看,只粗读几页,便能确定这确是蔡大家所著《琴操》。
正惊叹间,一名机灵的铺内佣保含笑迎了上来:“二位郎君,可是看上这本《琴操》了?”
阚泽强压下心头的激荡,连声追问:“店家,这册《琴操》作价几何?”
佣保笑眯眯地比了个手势:“回郎君,二十五文。”
阚泽心中计算着价钱,他从扬州赶来,如今路费已除了大半,再买些书,还不知是否还能剩下多少,然此次错过,却又不知何时才能再来。
他当下心中决定,将这本书买了回去。
就在他跟着佣保前往柜台结账时,无意间瞥见店铺门口的热闹景象,只见一辆辆宽大的牛车整齐排列,数十名壮汉正在将一箱箱书册往车上搬,车旁还有管事模样的伙计在大声吆喝招募随行人员,仔细一听,竟是在按各州籍贯招募回乡的士子。
见阚泽驻足观望,佣保热心地解释道:“郎君有所不知,这些都是要发往各州分号的新书货物,因店铺刚开张,急需读书人帮忙押运整理,恰逢如今鄄城汇聚了各州俊杰,店东便索性招募同乡的士子一同回去,不仅包吃住,还直接补贴盘缠路费!”
阚泽与好友对视一眼,看清楚了对方的想法,既然这样招人,不若他们一同报名,届时也可省了路费。
不过,阚泽仍多问了一句:“这一路车马劳顿,兵荒马乱的,安全吗?”
佣保闻言朗声大笑:“郎君说笑了!这可是我们兖州牧曹公亲自点头,贴了官府文告作保的正经买卖,整个大汉独此一家,谁敢在此造次?”
听得曹公之名,阚泽心中大定,当即不再犹豫,拉着好友快步上前报了名,负责登记的吏员仔细查验了二人的识文断字功底,确认无误后登记造册,当场签下了契书。
阚泽顺口问了一句:“不知这新纸铺,日后究竟要开到多少地方去?”
吏员抬手指了指那长龙般的牛车队伍,豪迈笑道:“大汉十三州,每一处州郡,日后皆会有此铺的分号!”
阚泽震撼地抬头望去,只见街面上不仅有牛车满载,更有无数往来的行商百姓手中都小心翼翼地揣着几张轻薄洁白的新纸,他胸中热血激荡,不由感慨道:“以纸代简,泽被天下……此乃不世之仁政啊!”
对方告诉他们明日一早就走,让他们做好准备,闻此,阚泽忙与好友赶紧又进了新纸铺中,抓紧时间把剩下的路费又多买了几本书。
次日清晨,阚泽与好友登上牛车,随着吱呀作响的车轮,踏上了返回扬州的漫漫归途。
一路上,他们路过不少地方,竟是都已开了新纸铺,阚泽心中愈发着急,他已迫不及待回去,想要将新纸带回老家。
历经将近一个月的颠簸,牛车终于驶入了扬州地界。
阚泽迫不及待地跳下车,刚想向车夫打听当地分号何时开业时,车夫却笑呵呵地指着前方:“郎君莫急,早就开张多时了!”
顺着车夫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不远处的街市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往日冷清的坊市此刻热闹非凡,不仅有寻常百姓,甚至连不少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当地士子都放下了架子,挤在铺子门前挑选纸张。
阚泽满腹狐疑地上前打听,待问明原委后,不由得哑然失笑,心中对那位幕后的推手佩服得五体投地。
原来,自鄄城那场名震天下的论辩传开后,新纸的名声早已插翅般飞遍江淮,再加上这新纸不仅书写流畅、质地洁白,关键是价格低廉到了极点,哪怕平日里不小心写错废弃几张,也上完全不带心疼的。
“当真是造福天下的神物啊……”阚泽摇头失笑,正欲转身离去,耳畔却忽然炸起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喝。
“好你个李水!小兔崽子,皮又痒了是不是?给老娘滚回来!”
循声望去,只见街角处,一位挽着妇人发髻、身姿泼辣爽利的年轻女子正叉着腰,柳眉倒竖,冲着前方一群作鸟兽散的半大孩童厉声娇叱。
在一群撒丫子狂奔的小屁孩中,有个身影显得格外滑稽,正是李水,这小子想跑又不敢跑,两条腿像灌了铅似的迈不开,满脸写着进退两难的绝望。
但他娘很快就帮他解决了这个问题,女子直接上前将人给提溜了回来,同时顺便冲着街坊邻居的方向吼道:“张宇!曾二!田娄……你们几个小兔崽子也给我滚回来!别想跑!你们阿娘方才可都托付过我了,今日全给我滚进屋里学写字!”
伴随着河东狮吼般的威压,那几个原本已经快溜出巷口的小孩浑身一僵,在各自亲娘的威压下,只能哭丧着脸灰溜溜地折返回来,排排站地老实呆着。
女子将几个小孩往屋里轰,看着面前这一群绝望的小孩,笑骂道:“让你们读书认字还跟要了你们命似的委屈!知不知道这纸书有多金贵?这可是你们爹娘省吃俭用,好不容易凑出钱给你们买来的,都给老娘拿仔细了,谁敢糟蹋一张,仔细你们的皮!”
待把这群精力旺盛的小崽子统统塞进屋、看着他们老老实实地握起笔临摹后,女子才擦着手转过身来。
一抬头,正好瞧见路旁的阚泽与身旁一位儒雅的中年先生,女子原本凌厉的眉眼瞬间舒展开来,眼神大亮,连忙快步迎上前去,冲着那儒雅先生深深一礼,感激道:“哎哟,王先生!您今日怎么得空过来了?我还正盘算着过几日备些薄礼登门拜谢呢!”
被称作王先生的中年文士无奈地笑着摆了摆手,歉意地朝一旁的阚泽点了点头,旋即对女子温言道:“春梅啊,你可折煞我了,谢我做什么,这帮皮猴子肯把书读进去,比什么都强,也就是你,换作旁人,哪舍得拿钱给这群小崽子买新纸书?””
阚泽在一旁听着,心里微微有些诧异。听这王先生直呼其名,想来两人是极熟的街坊长辈,这妇人虽然泼辣,却肯省吃俭用给家里孩儿买书本习读,倒也是个奇人。
女子笑吟吟道:“不都是为了孩子吗。”这话说完,她忽地抿了抿唇,看上去有些局促。
王先生却是注意到这一点,连忙拿出手中的纸递给女子,“写好了,正准备给你呢。”
女子忙不迭地在腰间擦手,才接了过来,二人动作并未避着阚泽,这才得以让阚泽顺便看到上面写着的三个大字:“李春梅”。
李春梅接过后,欣喜地看了又看,想要道谢却又被王先生拦下,“小事而已。”
二人又一阵寒暄后,李春梅才向王先生与阚泽告别离开,走时,只见她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名字安放入怀中,心中激荡,原来,她的名字是这般写的。
阚泽默默注视着这一幕,由衷地感叹道:“连妇孺都这般努力识字求进,看来我这个后生晚辈,也万万不能落在人后啊!”
*
与此同时,在柏柯这本宣传新纸浩浩荡荡地进行时,另一边,曹操的动作也逐渐大了起来。
和预期的不一样,汝南郡的世家豪强在吕布平推完黄巾军之后,就突然变得老实起来了,十分殷勤,俨然一副已经认命豫州要易主这件事了。
曹操下意识就觉得哪里不对,你说其他世家豪强随随便便投就投了,反正对他们来说也就是顺手的事,但汝南袁氏怎么就这么毫无负担地投了,你家袁绍还在冀州没死呢,你就这么急着找新欢了?
面对曹操的狐疑,汝南袁氏回信说得理直气壮:曹公您这是哪里话,怎么可能呢?我们绝对是忠心耿耿!就是……想要点微不足道的好处。比方说,汝南这块地盘以后归我们袁家管,您看怎么样?
曹操当然不会同意:滚。
汝南袁氏眼见狮子大开口被拒,却也并不死心,退而求其次地讨价还价:那这样总行了吧?我们只要汝南北部!您要是在这还不答应,那咱们可就鱼死网破,坚决不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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