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不是。”张海楼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轻颤。
“梦见我在马六甲的暴雨里,买了一块假的寄居蟹手表……”
“梦见旧箱子里的衣服被雨水泡透了,我怎么闻,都闻不到你的味道……”
“梦见我一个人靠在黑漆漆的门板上,不管怎么喊,都没人理我。”
他顿了顿,手里的力道又收紧了几分,仿佛要把张海侠揉进自己的血肉里。
“虾仔,一百年太长了。”
“梦里我找了你一百年,哪儿都找不见。”
黑暗中,张海侠顺着他头发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没有去挣脱那只被攥得发麻的手腕,反而反手一翻,张开五指,与张海楼十指相扣。
紧紧地、不留一丝缝隙地扣在了一起。
“表是假的,衣服是旧的,但我是真的。”
张海侠偏过头,温热的嘴唇擦过张海楼冰凉的鬓角,声音很轻。
“张海楼,梦醒了。”
他将怀里微微发抖的人抱得更紧了一些,感受着彼此紧贴的心跳。
“我现在有心跳,有体温,会喘气,会一直烦你,以后也会跟着你一起变老。”
“别怕,我回来了。”
最后这句话。
比一百句安慰都重。
张海楼埋在他颈窝,闭着眼。
呼吸终于慢慢平复下来。
后背的冷汗一点点被对方的体温捂热。
很久很久之后,他才轻轻笑了一声。
真好。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
回来了。
我们都回来了。
然后,呼吸慢慢平复下去。
这回没有噩梦。
也没有空床。
只有怀里温热的体温,和门外隐约传来的、第一声晨鸡的啼鸣。
天快亮了。
好日子。
才刚刚开始。
第96章 雨村的初雪1
雨村的雨,一连下了七天。
不是瓢泼的那种,是细细密密的冷雨,落在脸上像小冰碴子,往骨头缝里钻。
院子里的墙皮都润出了潮气,晾衣绳上的衣服挂了两天,摸上去还是潮的。
胖子一早蹲在门槛上,裹着军大衣,对着天叹气。
“这鬼天气,要了亲命了。”胖子搓着手,“再这么下下去,我这把老骨头都要发霉了。”
吴邪从屋里抱出几床厚被子,往偏房走。
“晚上温度还要降,把被子都加上。”吴邪说,“别硬扛。”
张海楼叼着根烟,靠在廊柱上。
只穿了件薄衬衫,袖子撸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
听见这话,嗤了一声。
“南方这点冷,也叫冷?”张海楼吐了个烟圈,“北边刮大烟泡的时候,那才叫要命。”
话音刚落。
“阿嚏——”
一个响亮的喷嚏,在院子里炸开。
胖子一口水喷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胖子拍着大腿笑,“小张哥,你这嘴开光了是吧?”
张海楼:“……”
他面不改色地揉了揉鼻子。
“灰尘呛的。”
张海侠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两杯热茶。
走到他身边,把其中一杯放在廊下的石桌上。
没说话。
只是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淡淡的,却像把张海楼嘴硬的外壳轻轻戳了个洞。
张海楼咳了一声,把烟掐了。
“行,喝一口暖暖。”他端起杯子,“不是我冷,是怕你冻着。”
张海侠没接话。
指尖碰到杯壁,温的。
温度刚好。
下午的时候,雨小了点。
胖子说柴火不够,要从柴房搬点出来,备着降温用。
张海楼一听,立马撸起袖子。
“这点活,我来。”
胖子斜眼看他。
“你行不行啊小张哥,别冻着了再赖我。”
“笑话。”张海楼挑眉,“这百年间,我走南闯北,还在雪窝子里睡三天三夜都没事,搬两捆柴算什么。”
说着就往柴房走。
张海侠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张海楼确实利索。
一趟趟搬,动作快,步子稳,看着跟没事人一样。
搬第三趟的时候,他把柴堆在廊下,直起腰,想点根烟歇会儿。
手指伸进口袋,摸出火柴盒。
抽了一根出来。
划。
没着。
再划。
还是没着。
张海楼皱了下眉。
他的手在抖。
很细微的抖动,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冻的。
他自己没当回事,以为只是刚干完活,手有点僵。
正要划第三根。
一只手伸过来,拿走了他手里的火柴。
张海侠站在他旁边。
他拿起火柴,轻轻一划。
火苗一下就起来了。
凑到烟头上,点着了。
动作慢,稳,一点都不抖。
张海楼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
“手滑了。”他说,“这火柴潮了。”
张海侠把火柴盒收起来,抬眼看他。
“手滑会抖成这样?”
“这叫什么抖。”张海楼不服,“这是百年老手的经验性抖动。”
胖子从旁边路过,刚好听见这句。
“那你这经验挺怕冷啊。”胖子憋着笑,“连个火柴都划不着。”
张海楼抬脚踹他。
“滚滚滚,干活去。”
胖子笑着跑了。
张海侠没走。
他站在那里,看着张海楼的手指。
指节有点发红,是冻的。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张海楼的手,什么时候都是热的,冬天揣怀里像个暖炉。
现在刚搬了三捆柴,指尖就凉了。
张海侠没说什么。
只伸手,把他手里的烟拿过来,掐了。
“少抽点。”
张海楼也不恼,嘿嘿笑。
“知道了,张医生。”
那天夜里,情况比预想的糟。
张海楼背上的旧伤,开始发紧。
一开始只是有点酸胀,像很多根小绳子在里面扯。
到了后半夜,疼意慢慢漫上来,一阵一阵的。
他没出声。
怕吵醒身边的人。
只是平躺着,尽量放轻呼吸。
实在疼得厉害,就攥紧床单,指节绷得发白。
以前百年里,这种情况多了去了。
阴天下雨,旧伤发作,都是自己扛。
扛扛就过去了。
他翻了个身,动作很轻。
刚侧过去。
腰上就多了一只手。
温温的,按在他伤口旁边的位置。
“疼为什么不说。”
张海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哑哑的,带着刚醒的鼻音。
显然醒了有一会儿了。
张海楼僵了一下。
随即扯了扯嘴角。
“没事。”他说,“床有点硬,翻个身。”
张海侠没拆穿他。
手也没拿开。
轻轻按了按他腰侧的肌肉。
“哪一边?”
“真没事。”
“左边还是右边。”
张海楼叹了口气。
“右边。”
张海侠的手移过去,力道刚好的给他按揉。
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睡衣,慢慢渗进去。
疼意果然缓了一点。
张海楼闭着眼,鼻子里全是身后人的味道。
清清淡淡的,像晒过太阳的草木。
他忽然有点恍惚。
以前疼得睡不着的时候,都是自己撑着。
撑到天亮,撑到疼劲过去。
从来没人半夜醒过来,伸手问他一句疼不疼。
“想什么呢。”张海侠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想……”张海楼笑了一声,“想你什么时候学会按摩了。”
“刚才搜的。”
“手机上?”
“嗯。”
张海楼笑得更厉害了。
“我们虾仔现在还会上网查按摩教程了?”
“闭嘴。”张海侠按重了一点,“再吵现在就停。”
张海楼立马闭嘴。
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
“虾仔。”
“嗯?”
“你以前瘫痪那三年,我给你按腿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舒服?”
张海侠的手顿了一下。
“比你按得好。”
“不可能。”
“你那时候手重,按得我第二天青一片。”
张海楼噎了一下。
没话说了。
又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
“那时候我怕你肌肉萎缩,想多给你按按。”
“我知道。”
屋里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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