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样。在地方检察官办公室。”
他们脸上当即露出轻视,沃桑太太将她从头扫到脚,撇了撇刚抹完的红唇,发出啵的一声:“也是做女佣,给检察官倒水穿鞋?”
“不是。是实习生。”
“你?检察官的实习生?”夫妇俩笑起来,站到了同一战线,“为了摆脱我们,说谎可不是好习惯。”
“你们想要看的话,我这里有录用通知。”
“那祝你成功了,未来的小律师。”沃桑太太晃了晃金发,加重了最后“little lawyer”的尾音。
“波士顿多的就是像你这样的女孩,心比天高,永远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以为能改变什么。”沃桑先生直言不讳地说,他认为这是他中肯的劝告,“我一向认为,有时候你们还不如不要识字,这样不切实际的幻想还能少一半。”
“让她走吧,她得多吃点苦头,才能认识到咱们的话是多么宝贵的至理名言。”沃桑太太说。
夏洛琳回到家,第一时间换下了这身沾着烟味的衣服。
她一刻也忍受不了了。
第42章 Chapter 42:但是她仍然想与他再见。
卫生间只有一面破损的镜子,表面覆着从未清洗的水渍,夏洛琳盯着镜中的少女,琥珀色的瞳眸失魂落魄,看着自己发愣,仿佛这双眼睛从来不属于她。
她换上干净的新裙子,把那条粗布围裙放进了旧衣桶里,房东太太会将它与别人的衣物一块清洗,再在晾晒后依次送到每个房间里。
从那件旧的衬裙内袋里清理出余留物品,她又一次摸到了那只钢笔。
笔帽上的温度延伸至她的手指,光线昏暗,隐约映出笔身的金属光亮,流转着刺入她的眼底。
夏洛琳咬住自己的指尖,手不受控地颤抖,她想,他一定再也不会原谅她了。
她已经彻头彻尾将两人逼上了绝路,他不会再回头了。
没有人会忍受得了她,哪怕她言不由衷,口是心非,只是为了克服过去与未来离开他而孤独的瞬间,断绝残留的念想,可是当一切平息过后,潮水退去,回忆起那双极度失望直至平静的眼睛,心底汹涌而来的痛苦又是虚假的吗?
这种感受肆意将她淹没,一点一点揪扯她的心,坠入空不见底的深渊,尝到窒息的滋味。
不,她不能任由时间白白流逝,她必须得做点什么。
晨时的长码头海雾散去,码头工人忙碌不停地搬运货物,旅客拎着箱包排队等候上船,盘旋在海岸上空的噪音沉闷而嘈杂,形成一幅汇聚各式各样人群的纷繁图景。
“风来了,你爸爸的那艘帆船等到现在要出发了。”旁边有送行的妻子对女儿低声说。
“要是风可以永远不来就好了,爸爸就能再也不走了。”稚嫩的小女儿童真地说。
“傻孩子,爸爸出去是为了我们能够填饱肚子,他也舍不得我们,让我们一块祈祷他平安回来,好吗?”
“可是我也舍不得爸爸。”女孩难过地回答。
夏洛琳站在海滩的高处眺望,看见岸上一群人蜂拥着深深地目送他们,而甲板上的旅客也在恋恋不舍地望着这里。
随着铃声剧烈的鸣响,承载着许多人期盼的远洋船缓缓离开海岸,船帆在风中鼓鼓作响,像轻盈的绸缎翻卷着裹挟心头,让人透不过气。
“卡尔!”她踮起脚,向甲板上伫立的男人喊了一声,情不自禁地举起手向他挥动。
再见。她张口做出一个清晰的嘴型,不确定他有没有看到。
但是她仍然想与他再见。
倘她能不顾一切,大声地告诉他,她是多么希望把他留下,她便决然不会再陷入孤独。
然而她不得不接受孤独,即便那会让她经历无数个无法依靠的夜晚。
于是她只能一个人站在这里。
熹微的日光穿透云层,岸边的送行人呼唤声此起彼伏,船上的男人刚要走入船舱,像是想到了什么,回望过来,不抱希望地看着岸边,却连他自己尚且觉得可笑。
蓦地,男人在海滩上星星点点的人群中发现了那一抹绿裙。
他倏然怔住。
少女向他招手,动了动嘴唇,似乎在对他说再见。
倘若她果真如她口中那般无情,此刻出现在岸上的少女又是谁呢?
她果然未曾变过,还是那个在科隆街头手足无措,又急于归还一百马克的夏洛琳,他想道。
身边的奥伯斯瞥见他出神的目光,疑惑蹙眉:“卡尔,你在看谁?”
循着他的视线往岸上投去,所有的人模糊成灰黑的斑点,面庞逐渐缩小,在天际外远去。
直到再也看不见那缕绿裙的影子,男人收回若有所思的注视,终于转过身去,踱步回到船舱。
.
“亲爱的洛琳:
“你在波士顿还好吗?我最近升到了副主编的职位,专栏获得了极好的反响,我越来越意识到最初的选择胜过方向错误的努力,倘若当年我听从大哥执意做个物理老师,那以我糟糕的业务水平,恐怕早就被学生轰走了。
“而现在你能看到,我拥有了自己的专栏,采访过许多知名的各界人士,算是实现了一半当年揭示社会真相的梦想。从前我总是困惑于寻找自己存在的意义,现在我热爱我手中的这支笔,它点燃我的目中之火,我用它尽我微薄的蜡烛之明,撕开黑暗的一角,将光明带到我的读者面前,我想这就是报社记者存在的意义。
战争又开始了,唉,我真的不明白,难道将那些残忍的武器对准我们人类同胞会让他们尝到达成目的的满足感吗?我从来不认为以牺牲别人为代价的成功是值得歌颂的,我想你也抱着与我相同的想法。
“说回我们自己吧,我本来很少与别人提起我的私生活,只是因为你是我的妹妹,我才能自豪地透露给你,我现在的年薪已经达到了两千英镑,再工作两年,加上之前的存款,我想我可以不需要家里的资助,就能靠自己入手伦敦西区的一套小公寓了。
“另外,我已经迫不及待地告诉你,我已经爱上了一个美丽的姑娘,她的眼睛像月夜的星辰一样明亮,谈吐仿佛春风般温柔,我愿意为她的笑容献出我的一切。她在寄宿学校担任法语老师,我们是在一家文学沙龙里认识的,我们一见如故,好像找到了遗失的那一半灵魂,与她在一起的日子里我完全忘却了烦恼,我认为这是爱情真正能带给我们的快乐。
“在此之前,我无法想象为另一个人倾倒是什么感觉,我时常认为灵魂与心灵都是独立生长的,将它交付给之前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是一个很可怕的事情,直到我遇见她,我才意识到爱情并非仅仅是暴烈与浪潮般的激情,那固然足够浪漫,但是你更需要珍视的,是凌晨六点半的吻,是头脑尚未清醒下意识的亲昵,你知道她的内心,理解她想要什么,一味的索取只会让你产生依赖,你需要与她灵魂相通,相互扶持,共同成为更好的另一半,从她身上找到自己缺失的那部分。
以上都是我的一家之言,我的妹妹如此聪明,想必对爱情有独属于你的体会,我说多反觉不美。
“我想你一定会喜欢她。我已经为我们的未来做好了计划,我准备先向她求婚,当那座小公寓的产权证写上她的名字时,我们就立刻结婚。到时候期望你能到场,见一见你的嫂嫂。
“回想过去,我们已经三年多没见了,你上次来信说你已经快要从哈佛法学院毕业了,你未来大概是要留在那里定居?不过无论怎么样,我都支持你的选择,爱德蒙的观点是愚昧的,毕竟你们都不住在一起,你完全可以不用理会他。
“噢,对了,写到现在我才想起来,上个月我遇见了高斯博士,他看到我后认出了我,问我近况如何,我回答了他,想到他曾经也认识你,我就又告诉他我的妹妹即将拿到法学初级博士学位,在地方检察官办公室干了两年,恪尽职守,能力出众,还得到了长官的推荐信。
他很专注地听完我的炫耀,回应说你一向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世界上也没有人比你更清醒了,祝你早日达成你的愿望。听起来他对你颇为赞赏,我向他表示了感谢。
“另:随信附寄一千美元,这是哥哥对妹妹生活上的一点帮助,请你一定不要退回我的心意。
“你的哥哥,阿尔伯特。”
与此同时,一张支票夹在信封里。
阿尔伯特的指纹留在边缘,脑海里浮现出他微笑的表情,那头金发在甩动时光彩熠熠,会为了不及格的成绩单向妹妹沉痛地抱怨,没想到如今也会为了姑娘神魂颠倒,夏洛琳不禁勾起唇角,立刻提笔书写回信。
“亲爱的哥哥:
“我最近正在忙于准备律师执业资格考试,可恶的政策规定必须要在拿到学位以后才能考,所以我一直拖到了现在。但是我必须得到它,才能正式开启我的律师生涯。
“我也愿意与你谈谈我的心里话,之所以来美国从事律师,其实还有经济方面的考虑。这里的学费固然非常昂贵,回报也是值得的,倘若我能拿下这张资格证,我的年收入将达到三万美元,我想这也是全世界这么多人对美国律师趋之若鹜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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