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明显,这个法官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她。
时间刹那静止了五秒。
三位法官齐齐地投来注视,甚至连眼睑也未眨动,似乎只为等候她吐出第一个字眼。
别慌,除了冷静,她好像也做不了什么。
夏洛琳指尖不自然地蜷缩,下意识抿唇,眼珠控制不住地往上转。
想到了。
她最后打破僵硬,迎着男人的目光,开口的那一瞬间,室内冰封的空气重新开始流动:“当我刚接手这个案子,我将优先援引普通法百年占有公示判例,再辅助成文法条文释义展开辩护。”
“本州制定法要求土地登记备案,目的是定分止争、杜绝隐性地权纠纷,适用于新开发、无长期占有历史的地块。但是普通法的核心正义在于保护长期无争议、善意公开的私有财产权益。该案土地历经世代占有、耕种、管控与百年占有公示形成的既定产权,早已形成民间合法权属,属于成文法出台前的既定既得权益,不应该被后续新发权证轻易地推翻。”
另外两名年长的法官点点头,除了提问者。
“那你能预设你的败诉风险与辩护逻辑吗?我需要全面知道你的诉讼思路,你知道,作为你的被代理人,我可以问你下一步要怎么做,这是我的天然权利。”男人却不依不饶,见少女并没有被难倒,盯着她发出追问。
直到这时,夏洛琳在无奈的仰面思索中无意一瞥,看见审判席上他面前的名牌。
——克里斯托弗·格里。
哼,她记住了,这个刁难她的法官。
不过眼下她必须全力应对,大脑集中精力思考,就连呼吸也停滞了,甚至能听清风在走廊尽头回旋的呼啸声。
思虑再三,她最后回答:“至于败诉风险,我认为是州成文法具备明文强制效力,法庭大概率会优先采信法条表象,可能不够充分。但是我的辩护逻辑在于举证我方善意长期占有、世代无权属争议与契据真实合法,另一方面……呃,我将以普通法判例补全成文法的规则漏洞,说服法官自由心证,兼顾法理公正与历史事实。”
提供的时间太匆促了,她暂时只能想到这些,虽然自己也知道不够,却只能恋恋不舍地阖上两片唇,不过谢天谢地,男人终于停止了对她不懈的提问。
下面是最令人窒息的商讨环节,决定她究竟有没有在这场考试中获得认可。
眼看着上面三名法官低声合议,眉目时不时聚拢,夏洛琳手心里不由得蹭出细汗。
体内的血液笃笃地敲着血管壁,这是她最为紧张的时刻,她想当年在为玛莎母女开庭时也没有这么胆战心惊了。
终于,三位法官结束了讨论,一道将眼睛转过来。
首席大法官一敲法槌,全场顷刻肃静:“夏洛琳·泽维尔,你的法理根基扎实,实务认知清晰,熟悉本州普通法规则与司法程序,具备出庭执业的专业能力与品行素养。”
他顿了顿,看着少女瞳目里映出的漩涡,正式宣布:“经过合议,虽然你的最后一个问题回答不够完美,本庭裁定你的综合分数为——六十一。”
才六十一。夏洛琳失望地想。
“现在,本庭准予你通过考核,授予你出庭与顾问律师执照。自此,你可以在认可本执照各级法院起草文书、代理诉讼、当庭辩论,并且合法执业。”
书记官当庭将证书加印法院火漆印章,穿过两旁摇曳的灯烛,微笑着走过来授予夏洛琳。
旁听席上的资深律师也向她致意,捧着发烫的证书,她从庭上走下来,表情却没有预想中那样愉快。
“你成功了,洛琳!”达科塔抑制不住激动,当场在寂静的法庭里喊出了声。
意识到此时的场合,姑娘吓得立即捂住嘴巴,悄然张望四周一眼,还好周围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没有人投来异样的眼神,小声说:“能让我看看吗?”
她接过这本新鲜的证书,却发现夏洛琳眉头紧锁,似乎有些发愁,心事重重的模样。
“我的分数太低了,才刚好及格。”她沮丧地低下头,手指慢慢地摸索证书边缘。
“可是你都合格了,分数什么的还重要吗?说实话,一百分与六十一分不都是一样的结果吗?”达科塔想不明白,“不要在意他们的挑刺,他们不过是看你一个姑娘,无论你的表现怎么样,总是会让他们不够满意,这与你没有关系。”
“不,这不一样,正因为我是姑娘,我才不能比任何人差。”
“稍等,达科塔,我必须要找到他。”她把闷热的外套脱下来,一股脑扔在长椅上。
“哎——”达科塔惊讶地看着少女迈开双脚,像一只小野狮一般冲向外面。
.
马萨诸塞州最高法院克里斯托弗·格里法官结束了今日的律师执业考核,解下身上的厚重法袍,摘下繁琐的领结,助理接过提包,两人踱入升降梯,即将下到底层。
“等等!先生!”小隔间外传来少女焦急的呼唤。
“是我,格里法官!”男人不为所动,少女将手塞进门里,恳切地说,“您还记得我吗?我是刚才那个回答地权争议问题的考生!”
助理试图拦住她:“小姐,请您放手。”
可惜无效。
“我知道你。”见她不肯罢休,克里斯托弗终于愿意将眼神移向她,头顶悬着的烛火阴影流淌在他光滑的金发,纯白涟漪从上而下荡漾,挑眉说,“我记得你已经得到了律师资格,莫非你觉得分数没有达到你的理想,是来向我申诉的吗?”
“我想完善我的回答,我现在知道这个问题怎么解决了!”
他掀开怀表,淡淡地拒绝她:“十五分钟后我有一个会议,恐怕没有时间听你的补救。”
“能给我两分钟时间吗?两分钟,只需要两分钟!绝对不会耽误您!”少女紧紧地凝视着他,眸底涌动着急切的渴望。
“我已经在计时了。”他提醒她。
“我现在重新回答您提出的最后那个问题,第一,我将举证家族百年耕种记录、赋税缴纳凭证、邻里世代佐证与地界留存痕迹,表明我方善意合法长期占有的事实基础,证明当事人产权取得清白、无恶意侵占行为。”
“还有一分二十五秒。”
“第二,我会援引本州过往同类新旧权证冲突与历史地产确权的生效判例,证明本州高院历来认可占有公示的产权效力,以及新法不溯及既往的司法原则。”
“五十秒。”他冷冰冰地说。
“第三,我将释明立法的本意,向法庭论证登记备案制度是一种确权手段,而非夺权工具,新法旨在规整秩序,而非剥夺民众合法私产。”
夏洛琳抓着小隔间的铁栅栏,一口气说完最后一条,被他冷不丁发出的时间警告催促得分秒不停,连呼吸也不带喘,结束之后咽了咽喉咙,期待地看着他。
“小姐,你该离开了。”助理义正辞严地说。
男人抱臂扫着她,眼神示意助理,后者自觉往后退去,听见他的声音:“还算不错。”
“谢谢您。”她终于能舒展紧绷的身体,眉间倏然松弛。
蜡烛的火焰轻微摇晃着,映亮少女如释重负的笑靥,在法庭上时他没有看清她的面容,适才也没正眼瞧她,此刻窗外光影掠动,终于让她的脸落入眼底。
“夏洛琳·泽维尔?学院毕业典礼上演讲的那个女孩?”克里斯托弗骤然扬起嘴角,升降梯的大门在她面前关闭。
在那道门的空隙消失之前,他的嗓音慢条斯理地传了过来。
“我记住你了。”
第45章 Chapter 45:跌跌撞撞的波士顿求职路。
穿过源源不断的人群,迎着风跑回校园,夏洛琳立即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一直以来关怀她的教授。
对于她成功通过律师执业考核,教授也在第一时间表达了由衷的祝贺。
“你很不容易,洛琳。”教授直言道,“马萨诸塞州的当庭考试以考验心理素质与专业水平著称,很少有人能在首考中通过。本届不少同学也参加了律师考核,但是报上来的数据包括你在内,通过的人数寥寥无几。”
夏洛琳坦诚地说:“因为我全力以赴,没有退路就只能往前。要是这次考不过的话,我的存款不足以支撑我熬到下一年,一个人在海外生活太贵啦。”
“那你接下来是打算——”
“找工作。”
“是律所吗?”教授回忆。
想到她的家境,为了这个姑娘的未来考虑,他善良地发出提醒:“我记得你一直以来的目标就是成为律师,其实法务也不错,波士顿作为沿海港口有一个优点,那就是国际公司算是不少,海事纠纷应该是北美最多的。”
“我先视着投律所瞧瞧,倘若最后实在走投无路的话,我就去做法务。”夏洛琳无奈地弯弯唇角,摊手说,“毕竟得先有口饭吃才能养活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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