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只有床舒服吗?”她扬唇瞥了眼对方绯红的面色。
“呃,枕头也很柔软,感谢您的款待。”
“希望你们下次还能来,我们仍然满心欢喜地招待你们。”老妇人微笑着说。
主人将他们送到路口,指点说:“往前就是我们本地人去柏林常走的道路,沿着这里看看有没有便车,大概一天时间能够抵达柏林,祝你们好运。”
一路行到勃兰登堡的官道入口,终于搭上了前去柏林的便车。车夫正好要带着儿子去学校,只要了八个芬尼,把行李箱运上去,将他们送到哈弗尔河的桥边,人来人往中停下车。
奥伯斯住在腓特烈大街的一户公寓里,卡尔打算也租一套附近的房子暂居,无论怎样,先得有一个栖身之所,暂时在柏林大学兼任一段时间的课,回到哥廷根是日后的事情。
“我要去驿站买一张到伦敦的车票。阿尔伯特还在等我呢。”夏洛琳说。
卡尔牵了牵唇,他想倘若此刻是他在伦敦的话,少女会不会也是这样心急如焚,迫不及待地奔跑过去呢。
这个念头太愚蠢,他斥责自己,怎么能对她的哥哥有微妙的妒忌心理呢?
他想他现在一无所有,除了这一身空荡荡的外壳,还有半生不切实际的浮名,好像什么足够分量的承诺也无法给她。
他甚至给不了她一枚配得上真心的戒指。
“替我向阿尔伯特问声好,我为之前让他不及格感到抱歉。”他说。
语气随意到她判断不出是真心的还是调侃。
“我还得去看望我的妹妹梅格,希望她从巴黎游历回家能有一些收获。但愿她不仅仅是去无谓地花钱,或者像她说的那样,与一个英俊的富家公子哥一见钟情,我的天,那太糟糕了,我真应该及时阻止她。”她揉揉眉心,语气轻松地笑道。
“洛琳!”一道清脆的女声打断流淌的河水,转眼间女人从车上跳下来,摘去遮阳帽,露出一张娇艳白皙的面庞。
“能见到你太让人高兴了,洛琳!”布伦塔诺贴了上来,樱桃般的脸颊碰了碰她的鼻尖。
她还是这样热情可爱,像一只迷人的精灵。
弗里茨随后下车踱过来,仍然风度翩翩,大衣剪裁得体,脚下沉稳,神态还是没什么变化,走到她面前后驻足,向她绅士地伸出手。
“没想到能在柏林见到你,夏洛琳,布伦塔诺远远的就认出你了。”他略作客套寒暄,唇角飞快地扬了一下,又与卡尔礼貌地打了招呼,点头致意。
“来我家做客吗?弗里茨就在柏林大学担任教授,我们已经在这里定居三年了,去瞧瞧我家吧。”布伦塔诺发出邀请。
“我们刚到这里,还没有安顿下来。”她弯唇婉拒,一来就麻烦别人是不是不太好,“我还得去伦敦呢。”
“就连共进一顿晚餐的时间也没有吗?只有我们一家人在场,没有客套的虚礼打扰,我知道我们都不喜欢。亲爱的洛琳,你一定得来,弗里茨与我早就想着要邀请你来柏林,你能来我们都很开心。”布伦塔诺诚恳地看着她,“我家里还有两个孩子,你不想见一见他们吗?”
好吧,夏洛琳果然无法拒绝了。
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大的是托比,小的女孩是汉娜,男孩两三岁的样子,两条腿短小却灵活,看见家里有陌生的客人来了,在地上欢快地跑来跑去。
婴儿汉娜被女佣抱在怀里,睁着眼皮嘬手指,夏洛琳捏了捏她圆润的小脸,一双绿眼睛像清晨薄雾间的山野森林。
“真漂亮。除了眼睛,其他都是你的翻版。”她由衷地说。
“那你愿意做汉娜的教母吗?这个位置可是一直留给你的噢。要知道,弗里茨的妹妹多次向我表达过强烈的意向,我都没答应。”
“我非常乐意,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人感到荣幸的了。”夏洛琳受宠若惊。
“知道汉娜的全名吗?”布伦塔诺洋溢着粲然的笑意,迎着她惊讶的眼神,“夏洛琳·汉娜·萨维。没错,是你的名字,弗里茨与我一致的选择。”
从后摘下项链,夏洛琳将它戴在汉娜的脖颈之间,指尖轻轻系紧:“那这算是我给教女的礼物,是我哥哥送给我的成人纪念。”
“我代她谢谢你,洛琳。”眸中映出绿宝石闪烁的微光,仿佛怀中婴儿睁大的瞳眸,“这条项链真美。”
大门忽然被敲了几声,惊扰了餐桌旁安静摇曳的烛火。
“还有其他客人吗?”布伦塔诺看向弗里茨。
他摇摇头:“我没有邀请别人。”
女佣走去开门,台阶上站着的是一名黑袍牧师。
“夏洛琳·泽维尔小姐在吗?”他向众人道。
在场所有人将目光投向她。
“发生什么了?”她茫然地问。
无人发声,就连汉娜也停止了咿呀,卡尔按上她的手背,所有人都清楚他的到来意味着什么,可怕的缄默在每个人严肃的面容上蔓延。
牧师闭了闭眼,声音沙哑,宣布一个沉痛的消息:“泽维尔小姐,很不幸,您的哥哥,阿尔伯特·泽维尔两日前去世了。您的家人让我带着您回去。”
“噢,天哪,洛琳!”布伦塔诺情不自禁地喊出了声。
看着夏洛琳一刹那眼神呆滞,喉咙失声,布伦塔诺跑了过来,抱住她的腰,歉疚地黯下嗓音,喃喃地在她耳畔低语:“我为你的哥哥感到难过,这真是谁也预料不到的。”
“他才二十七岁……”夏洛琳在她的怀中流下眼泪,“我还没有见到他……上帝,为什么要这样!我哥哥还那么年轻!”
“节哀,请与我走吧,小姐,您的家人还在伦敦等待您。”牧师悲悯地凝视她。
她拭去眼泪,向大家告别,背影消散在初春寒冷的风中。
第69章 Chapter 69:他从此再也不会回来了。
伦敦的初春。
灰白色的雾气沉沉压在城市上空,浸透泰晤士河的风冰冷刺骨,钻进行人的衣领袖口。
夏洛琳拎着手提箱出车站,黑色大衣被夜风掀起一角,靴子的鞋底踏过凹凸的石板路,一节一节碾过。
近乎窒息的冷气笼罩头顶,呼吸浸着雾水的湿凉。
在车站接她的是梅格。
“洛琳。”梅格只有一个人,还有一辆雇来的车,脸颊瘦得陷进去,粗糙的金发被一根发带挽起来,琥珀色瞳眸下笼着两道阴影,泪痕在苍白的面庞上留下印记。
“爱德蒙呢?”两人坐上马车,路过的人不少,车轮沿街缓慢地行驶。
她摇摇头:“他在招待宾客。很多人赶来安慰妈妈与他,事实上我认为爱德蒙完全不需要,他一滴眼泪也没掉,毫无疑问他是一个铁石心肠的人,连罗丝都哭得不成样子。”
“洛琳——”话音未落,她拖长了尾音,成了啜泣,埋入夏洛琳的胸口,“我就要崩溃了,我无法接受阿尔已经离开我们的事实。我不该去巴黎游历,看那些无聊的戏剧与画展,早知道,我就应该一直陪着阿尔,我也不应该与罗丝住在一块,那天晚上要是我在阿尔身边,我想我一定能保护他。”
“凶手还没抓到吗?”夏洛琳抚了抚她的后脑,严肃地问。她想语调是不是太迫切了,可能会吓着梅格,原谅她,她只是过分着急了。
“警方说还在追捕。”梅格抽泣着说,“这群无用的警察,伦敦就这么大,他还能逃到哪里去呢?”
“我同样无比难过,梅格,但是警察一定能给我们一个公正的答案,我们能做的只有等待结果。”她也快要流泪了,不过梅格还需要她,深吸一口气,嗓子里带着鼻音拍拍她。
“你不是律师吗?一定要把凶手告上法庭,不要让他只是终身监禁,那太便宜他了,我要看着他死掉。”梅格挂着湿嗒嗒的眼泪,痛苦地闭上眼睛。
“会的,亲爱的,一定会的。”夏洛琳说。这绝对不只是宽慰,她正是这么决定的。
两人回到爱德蒙位于伦敦的家里,罗丝出来迎接她们。
她与丈夫完全不同,是一位老贵族的女儿,性格温和,嘴角总是萦绕着恬淡的笑意,梅格在伦敦的时候,爱德蒙经常不在家,她就会过来与罗丝一起住。
小姑娘是一位社交达人,经常带不同的朋友来家里做客,而罗丝作为友善的女主人,也会一视同仁,热情地接待他们。
“噢,洛琳,你回来了。”罗丝温柔地拥抱了他,在她耳边悄悄说,“阿尔在客房里。”
梅格不敢再去看——她说她再看一眼就会晕倒,夏洛琳走在罗丝身后上楼,捧着一盏烛灯,推开那扇黑漆漆的木门,透过垂帘,毫无生气的男人孤零零地躺在床上。
“阿尔!”
不,她宁愿他只是睡着了。难道他不会再坐起来,向她露出牙齿,用迷人的笑容扑上来,口中喊着我亲爱的洛琳宝贝了吗?
他的金发黯淡无色,皮肤也不再明亮,没有弧度的嘴唇再也弯不出那样活泼的微笑,身上穿着整洁的黑色马甲,哪怕离得这样近,大约只有半英尺,她也听不见他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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