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下嗓子,缓慢地从喉咙里发声,像木炭碎屑摩挲的音调:“对你哥哥的去世,我很抱歉。我耳朵不好,没听到他们的搏斗,但凡我能早一点上去……”
“不,夫人,与您没关系。我只想知道您看见凶手了吗?”
“我没看见。巡警看见了。一个衣衫褴褛,一脸不正经的流浪汉匆忙逃离现场。抓住他了吗?”
夏洛琳有些失望,弯了弯唇:“已经被逮捕了。”
“正义不会迟到。”老妇人说。
阿尔伯特的房间在二楼,与他同事埃文特的住处连在一起。
埃文特,那个淡金色头发的瘦高男人,她记得他。
他已经不住在这里了,她想起他说过搬到豪恩斯洛去了,推开窗户就是泰晤士河。
梅格看起来很喜欢他。或许还不止喜欢。
这没什么,爱上哥哥最好的朋友不是一件稀奇的事情,她能够理解,埃文特年轻英俊,事业不错,听说还是个小有名气的作家,对一直有个文学梦的梅格来说,充满着迷人的吸引力。
“事发时,阿尔伯特被发现躺在这间房里。他在这里住了三年。”同行的警官劳伦指点给她看。
他从腰间取出钥匙,小心地打开门锁。
警方的封条还横在门上,浆糊已经被伦敦的潮气浸得发皱,她用指尖轻轻撕开,铜质钥匙插进锁孔时,发出一声干涩的咔嗒声。
夏洛琳闭了闭眼,心脏在胸口跳得骨骼作痛。
她必须怀着一颗强大的心才能面对这一切。
一股沉寂的干墨水气味扑面而来,还有一丝极淡的铁锈味。
光线不好,公寓里一片昏暗,他们反手带上门,举起煤油灯,暖黄的光晕扫过门厅的衣帽架。
阿尔伯特的旧风衣还挂在第二个挂钩上,袖口磨起了毛边。
夏洛琳站在门厅没动,灯光缓缓扫过四周。
这是一间两居室,小小的客厅摆了张沙发,此外就放不下什么了。
旁边是卧室,一张靠窗的书桌,铺着玫瑰花纹的地毯。
所有桌子的抽屉被拉出来散在地上,靠垫被割开,书籍散落一地。
翻得最乱的是卧室里的书架,每本书都被抽出来抖过,劫匪倒像是在找什么纸页。不像是为了钱,她发觉。
煤油灯的光晕微微一晃。
她从上而下探索书桌的抽屉,锁孔边缘有一圈细密的撬痕,深浅均匀,瞧上去是细齿精密撬片留下的。
锁孔里残留了一小片深灰色羊毛。倘若不是灯光直射,没有人会察看。
羊毛来自哪里呢?
羊毛手套?
凶手在撬文件柜找卷宗的时候,手套勾在了锁孔上。
夏洛琳一瞬间猜到。
劳伦用烛灯照着她,看她慢慢地将这片羊毛取出来。
尾端沾着黑色粉末,像是石墨。
难道锁孔里还撒入了石墨粉?
“请把灯再靠近一点。”
她蹲下身,锁孔里果然涂抹着石墨粉。现在呈现出不规则的纵向刮痕,露出局部石墨被彻底蹭干净的亮金属面。
抽屉无疑是被撬片撬开,而非主人自己打开。
阿尔伯特作为主人,为什么要在自己的抽屉锁孔里撒石墨粉呢?
他是有什么秘密吗?
害怕被人发现?所以设下了这个机关?
他会有什么秘密呢?
噢,他是记者。
少女怔怔地伫立在原地,浓雾后的日光冷淡地,削薄地浸湿窗帘一角,贴入她的面庞。
一股寒意蓦然窜上脊背,从足底、小腿、脑后,她的手开始僵硬。
心脏撞得厉害,怦怦跳的声音震荡着身体,穿透耳膜。
她似乎距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第71章 Chapter 71:“你给我喝了什么?”
很显然,现在阿尔伯特屋里的秘密都被拿走了。
她该从哪里得到一点头绪呢?
上帝,倘若你怜悯阿尔伯特,能让他回到我的梦中吗?就像那些戏剧作品里含冤而逝的亲人告诉生者他们遭遇了什么那样。
她在心中默默祈祷,几乎要寄希望于不切实际的幻想之中了。
抽屉里所有的文件都被翻了一遍,能留下的可想而知都是不重要的。
手心里这一缕羊毛,会是谁的手套呢?
材质细腻,上等的手工。
看得出是富人的所有物。但是拥有类似手套的人在伦敦宛如茫茫烟海,她总不能够像童话故事里的王子一样挨家挨户去找手套的主人。
除了这条线索以外,没有其他的了吗?
桌上的墨水瓶还没拧上盖子,往外微微地溅出几点墨汁,凝固成圆斑覆在桌上,难以去除。
既然是记者,“能告诉我阿尔伯特最近发表的新闻报道是什么吗?”她问道。
“事发后我查看过。”劳伦歪头想了想,“已经是两个月前了,就是一个公司破产案件,没什么稀奇,我就没往那方面去调查。”
“那近来有什么大新闻吗?”
“战争。”劳伦不假思索。
“除了战争。”原谅她刚从战争里逃出来,患了点恐惧症,一听到这个词就发抖。
“工人失踪案。”他又回答,“很离奇,莫名其妙给码头施工的十来个人都不见了,刚修建的码头也坍塌了,到现在名单都还没整理齐全,可见市政厅那群混子的效率。”
夏洛琳看向他,其中果然有蹊跷:“谁是这项工程的负责人?”
“亨里克·海德尔。”
不认识。看出她的困惑,劳伦说:“一个二代,家族企业的继承人。他父亲布莱克伍德才是背后的老板,不过为了培养儿子,这些施工项目都是亨里克负责。”
“他们很有势力吗?”
他肯定道:“当然。布莱克伍德在伦敦商界是说一不二的人物,因为事业上的成功,还得到了国王颁发的子爵荣誉,甚至把手伸向了政界。”
“不过没有任何证据指向那些工人的失踪与海德尔家有什么关系,那天正好是大暴雨,泰晤士河涨潮太厉害了,可能只是天灾的原因。”他补充说。
卧室都检查结束了,夏洛琳走回客厅,这扇窗户被人从外撬开,警方将现场保护得不错,还没有破坏原始痕迹。
“当时雾很大,我也记不太清了。”这是戈弗雷的原话。
近月的伦敦雨雾迷蒙,地面潮湿,为什么撬窗爬上来外墙一点泥泞的痕迹也没有?难道是事后擦拭了脚印?
又或者,是伪造的从外面爬窗进来的假象?
她低头看向脚尖,还有这块地毯,不知道警方有没有检查过,或许会留下点什么。
从劳伦手里接过那盏点燃的烛灯,她解开外套,趴在地上,从上到下,每个角落一寸寸地搜查。
看得出地毯用过很久了,已经起了毛边,不过阿尔伯特是个爱干净的男人,应该是近期才清洗过,表面整洁。
她失望地发现,这是块深色地毯,几乎看不出鞋印。
抱着不轻易放弃的态度,她几乎要把每条纹理抠开来,经过二十分钟的坚持,一道缝隙里似乎藏着一小撮烟丝。
夏洛琳戴上手套,用小刀刮出来。
能看出是从鞋底蹭上去的,正因为是块深色地毯,才没被察觉。
她放在鼻尖底下闻了闻,像是来自雪茄,与普通烟丝有区别,里面掺了独特的香料,嗅着有股清甜的味道。
“这是波尔拉腊尼雪茄。”劳伦肯定地说,“只有这个工艺有这股甜味。”
“你经常抽吗?”
“没有。”他摇摇头,“这是高级雪茄,我的薪资买不起。我只是个刚入职没多久的警察。”
“那你怎么似乎了如指掌?”
“我们局长是个雪茄爱好者。”他笑了一笑,“有时候会邀请我们来上一支。这个味道我上次尝试过一次就忘不了,没有别的雪茄是甜的。”
好吧,至少缩小了一点范围。
戴一副精工羊毛手套,抽古巴的波尔拉腊尼雪茄,夏洛琳闭上眼睛,脑海里勾勒了一幅身着西装,衣冠整齐的绅士画像,阶级不低,至少不是戈弗雷这样工人出身的无业游民。
她揉了揉眉心,这是她至今找到的仅有的两条线索,放进一只防尘袋里,贴身保管。
煤油灯的热气呛得她鼻子发痒,夏洛琳咳了两声,胸口发闷,有什么堵在喉咙口攀爬,可恶,她好像有点过敏。
这间居室就连戈弗雷也觉得偏小了,她推开门,迎面是另一侧埃文特的卧室。
他的空间宽敞得多,窗帘未拉,视线也更明亮。
墨水与松烟的气息混合而来,水雾把天光滤成柔和的灰色,漫过暗花墙纸,在地板上投下浅淡的光芒。
事发时埃文特并不在,凶手是不是有可能从这里进来呢?
或许在这也能发现点什么。
她环视这间屋子,炉台上散着几本书,济慈的诗集摊开着,页边压着一枚干树叶,一个有生活情趣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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