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内响起极轻的嗤笑声,显然不信西夏的鬼话。
尚谨静静听完,缓缓道:“使节所言,我有三事欲问,若使节皆可答,议和未尝不可。”
“相公请讲。”斡道冲精神一振。
“其一,救灾营地。”
“灾民非我掳来,乃自愿投奔。若将其遣返,西夏可能保证,一不追究逃亡之罪,二使其得温饱生计,三不复受贪吏盘剥?”
斡道冲张口欲言,尚谨抬手止住。
“其二,榷场重开。”
“大宋开拓海外商路,如今要说缺什么,也只缺战马。西夏能卖多少战马?年年能卖多少?如何保证都是好马?”
“其三,兄弟之国?”
“大宋与西夏何时是兄弟之国了?”
尚谨示意陆游继续往下说。
陆游出列,朗声说道:“西夏皇帝先祖李继迁、李德明接受大宋册封,为定难军节度使。反宋自立后,仍向宋称臣。”
“又自称西平王,受辽册封为夏国王,两面称臣。”
“西夏开国皇帝李元昊称帝后,宋夏数度战争,庆历和议后,夏称臣,宋许夏称帝国中。”
“金国崛起后,西夏又臣服于金。”
陆游完成任务,后撤半步。
尚谨点头道:“且不说宋夏原是君臣,哪怕是做兄弟之国。”
“西夏朝秦暮楚,两面做派。大宋强盛时假意迎合,辽国强盛便提高大宋岁赐,金国强盛又联合金国攻打大宋。”
“实在不敢称为兄弟。”
这是什么塑料兄弟关系,还是算了吧。
堂内一片寂静。
斡道冲脸色苍白,知晓大宋显然是不想让西夏好过。
焦景颜深吸一口气:“灾民自是逃来,但其中恐有奸细混杂。至于生计……朝廷正在赈灾,假以时日必能恢复。”
“贸易之事,曾经不止战马,若大宋缺马,西夏可以拿更多马匹来交换。”
“相公也知西夏为小国,不得不左右摇摆以图生存。西夏既为大宋臣属,希望与大宋修好。”
他们试图一条条打动尚谨。
“奸细,我抓到了不少呢,你要见见吗?”尚谨忽然说,“他们中的大半承认自己受兴庆府指派,混入灾民中打探情报、煽动骚乱。”
焦景颜面色一僵。
“至于贸易,你们拿来交换的战马再多,也不足大宋所需,何况真正的好马,你们肯卖给大宋?”
“你会把家里的金矿交给外人打理吗?”他注视着西夏使团,气势如山倾。
反正他不会。
用不着西夏朝贡,他们自己养。
斡道冲已经说不出话了。
这次议和彻底失败了。
“大宋不需要西夏的臣服,只需要收回土地。”
“李仁孝比起金国皇帝,还算颇有作为,你也算个为民的好大臣。”
他难得夸敌国皇帝。
“可惜……遇上的是我们。”尚谨目光如炬,“回去吧,告诉李仁孝,数百年来,西夏如何做的,大宋都记着,绝无议和可能。”
西夏使团走了,却不知出自什么心理把礼物留下了。
那两只猎鹰的脚被绑着,挣扎着靠近离得最近的尚谨。
猎隼不知从哪冒出来,生气地啄那两只猎鹰。
等尚谨把猎鹰放走,猎隼这才愉悦飞走了。
看得陆游和辛弃疾瞠目结舌。
这猎隼成精了吧?
“追上他们,把东西送回去。”尚谨吩咐道,“不日就要开战,留着做什么。”
*
秋风萧瑟时,陆游和辛弃疾一同登高长城岭。
回来后,陆游兴致勃勃地说:“先生,我今日与师弟同去长城岭,做了首诗,你瞧瞧。”
“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
幼时报此志,长时负剑出。
…………”
他念罢,兴奋地问:“先生,如何!”
“写的极好……”尚谨听着听着,眼睛湿润起来。
“先生?”陆游慌乱地把诗稿往旁边一摆,上前安慰。
怎么还哭了?
猎隼歪头看看尚谨,又盯着陆游思考了一会儿,伸出利爪将陆游的衣服抓破了。
尚谨转哭为笑。
“只是一时伤感。”
历史上陆游曾有一首开头极其相似的诗——《观大散关图有感》。
写于陆游四十八岁任四川宣抚使幕僚时,满篇写尽豪迈与悲愤。
他初读那首诗时便觉伤感。
今日只听前两句就联想起一切,情难自抑。
也可能是他老了吧。
他抓过猎隼,训斥道:“这坏鸟!怎么还对自己人动爪?”
“这是自己人,知道吗?”他指着陆游,教猎隼辨认。
陆游也指了指自己的袖口,瞪着猎隼。
猎隼也不知有没有听懂,忽然就飞走了。
尚谨无奈地说:“我给你把衣服补了再出去。”
“先生还会缝补?”辛弃疾惊奇地问。
“那当然,我小时候就是这样,先生随手就补了。”陆游炫耀道。
辛弃疾蠢蠢欲动,但是总不能自己把衣裳弄坏,遗憾地叹气。
“衣裳坏了又不是好事,要真的哪一天你衣裳也破了洞,我给你缝个老虎上去。 ”
辛弃疾这才高兴地点头答应,出去练武了。
等衣服补好,尚谨把陆游也赶了出去。
只是仍旧喃喃着那诗的最后几句。
“丈夫酬此誓,何惭燕然途?
壮气吞朔漠,肝胆照玉壶。”
他落笔将原本那首《观大散关图有感》写下。
「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
二十抱此志,五十犹癯儒。
…………
丈夫毕此愿,死与蝼蚁殊。
志大浩无期,醉胆空满躯。」
这便是他这些年辛苦的意义啊。
感叹片刻,他将那纸凑到灯烛上,看纸张化为灰烬,仿佛也将陆游的壮志难酬一齐烧尽。
只是一切感慨都在猎隼衔了一块不知哪里来的破布时化为乌有。
怎么天天捡些奇怪的东西回来?
作者有话说:
相比同时期的皇帝,李仁孝很人了*陆游《观大散关图有感》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二十抱此志,五十犹癯儒。大散陈仓间,山川郁盘纡。劲气钟义士,可与共壮图。坡陀咸阳城,秦汉之故都。王气浮夕霭,宫室生春芜。安得从王师,汛扫迎皇舆?黄河与函谷,四海通舟车。士马发燕赵,布帛来青徐。先当营七庙,次第画九衢。偏师缚可汗,倾都观受俘。上寿大安宫,复如正观初。丈夫毕此愿,死与蝼蚁殊。志大浩无期,醉胆空满躯。
第445章 留守师门
“先生!!!”
辛弃疾大踏步进来,将长枪往门边兵器架上一靠,快步走到案前,把一团碎布“啪”地按在桌面上。
布料边缘被扯得丝丝缕缕,沾着泥点。
看颜色面料,明显是猎隼抓来的同款。
“你看!”他的声音里满是委屈,侧过身去。
衣袖上有许多习武磨损的痕迹,手臂后侧稍微好些,却破了个洞。
裂口再大些,这外衣便可以当半臂穿了。
陆游跟在后面进来了,笑意已经藏不住了。
亲眼看到猎隼“偷袭”师弟,很难不笑出声。
师弟反应也快,转身一拉一拽,就和敌鸟抢夺起来。
敌鸟却带着掉在地上的剩下一半战利品逃之夭夭,直奔主帐而去。
尚谨笑道:“还真是你的啊,我说看着眼熟嘛。”
他将两块碎布仔细叠好,放在桌角。
“你去换一身干净衣服,这身拿来,我补好再给你。”
说罢,他将刚刚收好的针线又拿出来。
辛弃疾这才想起尚谨的承诺,转而高兴起来。
等衣裳再被送到尚谨手中时,他已比对选好了布料的颜色材质。
陆游挨着他坐,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困倦地把桌上丝线搅成一团。
他们一路赶回来都是晚上了,也就师弟精神头足,天都要黑了还准备去练武。
被猎隼这么一闹,半个时辰都没得睡了。
辛弃疾被传染似的,也打了个哈欠,挨着尚谨另一边坐下。
灯火将三人低垂的影子拓印在帐壁上。
“挡着光了,一边去。”
“不要。”两人异口同声。
尚谨无奈地摇摇头,将那半边袖展平,抚去皱痕,又将新选的布覆在破口处,估量着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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