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森终于找到了一个他最满意的词语。
“竞技体育生涯！”
克拉拉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哦，杰森，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我的妈妈这样说了，我的教练也这么说了，连尤娜都这样说了。不过目前为止父亲没有这样说，我很期待他会在什么时候说出来这句话。”
杰森：“而你不以为然，因为你生活中的一切都触手可及吗——等等，谁是尤娜？”
克拉拉：“我的一个朋友。”
“总而言之，非常感谢你的关心，”克拉拉开始着手整理桌面上的草稿纸，“杰森，谢谢你。”
“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在乎。”
杰森脱口而出。
克拉拉保持微笑：“是的，杰森，好心情可以促进康复。”
……
于是杰森再次脱口而出：“我很抱歉。”
他后知后觉地感觉自己的大脑运转过快了，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开始脑补……脑补了很多。
克拉拉：“为什么要感到抱歉？”
杰森那句没头没尾的“我很抱歉”悬在空气里，像一只找不到落脚点的鸟。克拉拉那双过于澄澈的蓝眼睛里的困惑，几乎要实体化了。
“为什么要感到抱歉？”她又问了一遍。
这回克拉拉很贴心地补充了一部分内容。
“你和父亲一样，总是在为一些自己不需要负责的事情感到愧疚和遗憾。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你们的……心灵都那么的美好？”
杰森张了张嘴，感觉自己的语言系统也快要和大脑一样过载卡顿了。在说出来解释的话之前，他先拿起来一张撒落的白纸遮住通红的脸。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直白地说他有美好的心灵。
克拉拉在组织语言。
“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杰森，你的感情那么丰富敏感，而且善于与他人……抱歉，我不知道这个词用英语怎么说。总之你和父亲一样好。”
和蝙蝠侠一样好。
杰森被这个夸奖弄得晕乎乎的，他知道自己绝对不能把手里那张草稿纸给放下来。
“你太好了，我想这就是你感到抱歉的原因，但是我还是想听听你自己的看法。”
克拉拉得出来自己的结论。
“为……”他哽住了，最后只能生硬地指向她的腿，“为这个。它看起来……很疼。”
克拉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这个吗？哦，确实很疼，但在养伤的时候饮食要求没有那么严格，我至少可以吃饱。”
而且没准能吃到甜点。
妈妈很喜欢去意大利度假，克拉拉本人对意大利的阳光兴趣不大，她很想念西西里岛上的卡诺里卷——去过那么多次，结果就是她一口都没吃过。
“杰森，在我的记忆里，我唯一吃过的糖是维生素软糖。”
“那太可怕了。”
克拉拉心有余悸地点点头：“是啊，太可怕了。所以我很矛盾。”
这会不用说杰森也知道克拉拉在为什么感到矛盾了。以她的智力，等到十七八岁的时候，肯定是名校随便挑的。至于说他自己——哥谭大学就挺不错的，而且在哥谭上大学的话，还可以继续给蝙蝠侠当助手。
不然蝙蝠侠一个人夜巡会太孤单。
所以杰森想去哥谭大学。
“你喜欢吗？”
喜欢体操吗？
根据和布鲁斯学到的内容，杰森认为这个话题可以结束了，但他实在是好奇。
克拉拉点头：“喜欢。”
杰森：“啊，那简直更矛盾了。”
克拉拉再次点头：“是啊。而且我现在感觉好困。”
杰森站起来张望了一下：“你的轮椅在哪里，如果你感觉很困的话，最好还是坐轮椅回房间睡觉。”
第三次，阿福适时地过来了，还是推着轮椅来的。
“克拉拉小姐，看起来您需要回房间休息了。”
管家说的是德语，这让克拉拉的脑子觉得放松了一点。之前她一直在用英语和杰森说话，又要练听力又要练口语，真不是一项容易做的事情。
“谢谢，阿福。”
父亲和阿福一定在看着自己和杰森。
克拉拉想，但是怎么看的？
周围好像没有监控。
不管了，先睡觉吧。
没有定闹钟，克拉拉不知道自己会在几点醒来，她希望不要误了吃药的时间。
但……父亲或者阿福会叫自己起床，应该吧。
克拉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转移到床上去的，她听见自己的心跳，甚至还有血流声，就像是一场幻觉。
通常，这种情况的出现意味着自己太困了。
醒来的时候，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感觉不错。
克拉拉睁开眼睛，窗帘拉得严丝合缝，远处墙角开了一盏落地灯，灯罩让光线很弱了，但足够她看清楚膝盖上的凝胶冰袋。
每次冰敷至少间隔两个小时。
一次冰敷持续15分钟。
也就是说，自己至少睡了两个小时。在睡梦中进行过第一次冰敷。
这是第二次。
“克拉拉。”
有人？
克拉拉转了转脖子，看见坐在黑暗中的布鲁斯·韦恩。从睁开眼睛到现在过了半分钟左右，在这半分钟的时间内，父亲在注视自己。
而自己没有发现。
这不怎么寻常。
“父亲。现在是几点了？”
“晚上七点二十七分，”布鲁斯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低沉，“你感觉怎么样？”
他没有打开更亮的灯，也没有移动，仿佛他本身就是这房间阴影的一部分。
“我感觉很好，谢谢。”
克拉拉下意识地回答，这是她面对医生和教练询问时的标准答案。
“……准确来说，膝关节的疼痛等级从入睡前的六级降到了现在的四级。头痛消失了，但有些脱水。”
她如实汇报，像是在做一份身体状况报告。
布鲁斯微微前倾，他的轮廓在微弱的光线下变得清晰了一些。
他递过来一杯水，克拉拉坐起来，接过水杯喝了两口。
“阿福准备了晚餐，一直在保温。如果你有胃口的话。”
“谢谢，我想先完成冰敷。然后去吃饭。”
“你可以在卧室吃饭，甚至是在床上。”
布鲁斯说。
克拉拉一本正经地回答：“是的，我知道这点，在住院的七天时间里，我都是在床上吃饭的。”
布鲁斯没有接话，他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没看克拉拉，看临时安装的两个床头铃。
“我聘请了可靠的护工，晚上，如果你在洗漱时需要帮助，按红色的按钮。按绿色按钮，阿福会过来，在其他地方也安装了同样的按钮。”
“谢谢，父亲。”
“时间快到了，”布鲁斯说，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膝盖上，“我已经帮你记录了一次。这是第二次，还剩下三分钟。”
“好的。”
在第二次冰敷的最后三分钟内，布鲁斯·韦恩站起来，走到了窗边，他没有拉开窗帘，对紧闭的窗户站着。
三分钟在寂静中流逝。
布鲁斯像一座精准的钟，在三分钟结束时转过身。
“时间到了。”
他走过来，动作熟练而轻柔地取走她膝盖上已经不那么冰凉的凝胶袋，仿佛他做过无数次同样的事情。
事实上，蝙蝠侠确实有太多处理伤口的经验，只是通常对象是他自己，或者罗宾。
克拉拉习惯于被精心照料。她很坦然地接受了，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如果说有什么不对劲的，可能就是阿福和布鲁斯两个人过于精心了。
“父亲。”
“嗯？”
“你和杰森……为什么都认为我需要为这条腿感到悲伤？”她问得直接，蓝色的眼睛在昏暗中依然清澈，“它只是一条受伤的腿，一个概率事件的结果。”
他背对着她，声音透过阴影传来。
“因为它夺走了你热爱的东西。”
“它没有夺走，”克拉拉纠正他，语气带着她特有的固执，“康复训练会重新获得它。”
这点克拉拉有信心——她又不是摔断了脖子。
“克拉拉，”他走到床边，半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行，就像她刚到时他做的那样，“有时候，失去……不是永久的。但它带来的疼痛是真实的。承认这种疼痛，并为此感到难过，是被允许的。”
这像是一个很感人的电影片段。
克拉拉想。
但是她依然不能理解布鲁斯的话。
“我感到难过了——我哭过了，刚受伤时真的很疼，所以我哭了，我一直在哭，哭到止痛药起效为止。”
不是所有的疼痛都能用止痛药解决的。
布鲁斯皱眉。
但是首先，在处理儿童心理问题前，先吃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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