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会这样呢？
医生没有对布鲁斯透露具体的原因。
“我不知道。”
克拉拉的蓝眼睛从电视上移开，她正在看一部关于极地的纪录片。移开视线的同时，克拉拉按下了遥控器的暂停键。
布鲁斯坐在克拉拉的床上，再过一会就是她的睡觉时间了，也是蝙蝠侠和罗宾的夜巡时间。
“我很坦诚，而医生似乎认为我在羞辱她——可我只是纠正了她的发音和语法错误而已，她看起来听不懂我说话。”
布鲁斯叹了口气。
“听起来糟糕透了，是我没有找到恰当的医生。”
想要在哥谭找到一个会说德语的儿童心理医生很难，好在布鲁斯·韦恩有钱，在钞能力下，这样的人还是找到了。
在让克拉拉见到她以前，布鲁斯特意提前和医生谈了谈，起码，蝙蝠侠没有发现发音和语法的问题。
如果杰森学外语能学到这个水准……不，罗宾需要掌握多语言，但远远不需要掌握到这个水平。
克拉拉：“父亲，我想要把遥控器扔到天上去。”
布鲁斯虚弱地说：“扔吧。”
现在，一大一小两个人都在看遥控器做空翻，克拉拉扔到很高，她看得很认真，在它在空中转了四圈以后，成功回到了她的手上。
“看起来这是一件不错的玩具。”
克拉拉点头：“是的。”
布鲁斯做了一次深呼吸，他发现和女儿说话时自己常常需要做深呼吸。
“我想要知道你和医生谈话的细节——比如她为什么要突然离开。”
克拉拉很爽快地答应了这个请求。
“当然，父亲，我记得每一句话，我可以完全复述出来。”
布鲁斯做了一次更深的深呼吸，做好了接受信息轰炸的准备。“好的，请开始吧。”
克拉拉在床上坐得更端正了。
“时间：今天下午15:03。地点：二楼小客厅。人物：我，以及医生。”
她甚至精确地复述了开场白和寒暄，包括医生那句带着轻微口音的“今天感觉怎么样”以及她自己是如何礼貌但直接地指出，根据标准德语发音，医生的姓氏重音应该在第一个音节，而非第二个。
布鲁斯开始感到太阳穴隐隐作痛。
复述在继续。医生试图将话题引向情绪和感受：“当你不能做你喜欢的体操时，你心里是什么感觉？”
克拉拉当时的回答是：“根据康复医学理论，心理挫折感是创伤后恢复期的常见伴随症状。但我认为更有效的讨论应该集中于如何优化我的康复训练计划，以最大化神经肌肉控制能力的恢复效率。我的康复治疗师设计了一个包含可变阻力与生物反馈的模型，或许我们可以就此进行探讨？”
布鲁斯闭上了眼睛。他能想象出医生当时脸上僵硬的笑容。
“然后，”克拉拉继续说，“医生问我，‘这个模型，它能帮你处理不能奔跑和跳跃带来的悲伤吗？’”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布鲁斯，似乎在确认他是否在听。
“我回答：‘模型的功能是物理性的，它不处理抽象情感。至于悲伤，我认为这是一种对现状的非生产性反应。我的时间应用于更有建设性的活动，比如学习。’”
就是在这里，医生的语气开始变得急促。克拉拉精准地模仿了那种带着挫败感的升调：“‘克拉拉，感受情绪并不是浪费时间！压抑它们才会造成更大的问题！’”
然后，克拉拉陈述了她最后的，也是致命的一击：“我注意到您的句子结构出现了‘否定词位置前置’的常见错误，这在口语中虽然可以理解，但在严谨的语境下，可能会影响语义的精确传递。我认为正确的表达应该是‘感受情绪并不是在浪费时间’……”
布鲁斯抬起手，制止了她继续复述医生是如何抓起手提包，几乎是逃跑一样离开客厅的。
房间里陷入一片寂静。
克拉拉：“说实话，我觉得自己挺好的。我的心理状况一直非常好，但这次对于心理健康的体检完全可以用失败来形容。”
“克拉拉，”布鲁斯揉了揉自己的额头，“医生……她希望你谈论的是感觉。是这里。”
他轻轻指了指自己心脏的位置。
“而不是这里。”他又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克拉拉感到更加困惑了。
“我确定我的心脏和我的大脑都没有任何疾病。为什么要谈论它们？不过谢谢你，父亲，我觉得和心理医生谈话很有趣，虽然很失败，但是很有趣。”
啊，新的问题。
布鲁斯皱眉。
“哪一方面有趣？”
如果克拉拉认为使他人感到不适是有趣的……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我不知道！”
克拉拉语调欢快。
赞美布鲁斯·韦恩先生，赞美自己的父亲。如果他没有请来这位心理医生，自己还没有发现这一点。
布鲁斯不知道克拉拉为什么会突然高兴起来，他有两个男孩子，也认识芭芭拉，但是布鲁斯能感觉出来，芭芭拉和克拉拉是不同的。
但问问戈登局长或许会得到一些有益的意见。
“你不知道吗？”
克拉拉摇头：“是的，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想这可以解释我不抗拒心理医生的原因——从七岁开始的那些。妈妈说这是为了缓解我的压力以保持良好的竞技状态。虽然医生们没有达到他们想要的，但我的确更开心了。”
她不是在享受他人的痛苦，她是在享受……观察系统对刺激产生的不可预测反应。对她而言，心理医生就像一个复杂的，会说话的反应器。
“更开心了……”布鲁斯重复着这个词，他捕捉到了这个关键信息，“所以，和这些医生谈话，对你来说，更像是一种……娱乐？或者说，一种对人类行为模式的观察实验？”
克拉拉疯狂点头。
“是的，父亲！一个非常精确的描述！尤其是当他们试图让我谈论‘感觉’的时候，他们的面部肌肉群，声波频率和语言逻辑都会出现显著且不一致的变化。这比观看已知情节的纪录片要有趣得多。”
她找到了一个理解她的同伴！
这感觉棒极了。
布鲁斯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又在突突跳。
他正在和他十一岁的女儿讨论，如何将心理医生作为观测样本进行行为分析。
“我明白了。”他缓缓地说，一个全新的大胆的完全不符合任何育儿指南的计划在他脑中开始成型。既然传统的“治疗”对她无效，既然她将人际互动视为“变量研究”，那么他或许可以……顺应这个逻辑。
但愿自己能成功。
蝙蝠侠无所不知。
对，蝙蝠侠无所不知。
“克拉拉，如果我们把这种‘谈话’视为一个研究项目呢？”布鲁斯身体前倾，语气变得像在蝙蝠洞里讨论一个战术方案，“研究课题是人类情感表达的非逻辑性模式。”
真是不容易，太不容易了。布鲁斯小心翼翼地安排每一个长难句。
克拉拉屏住了呼吸，完全被吸引了。
“但是，任何研究都需要伦理和规则。”布鲁斯让声音严肃起来，“第一条规则。不得主动纠正观测对象的语言错误。这会影响数据的‘自然状态’，明白吗？你的任务是记录和分析，而不是干预。”
克拉拉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合理的规则。我接受。这会使得观测结果更接近真实情况。”
“第二条，”布鲁斯继续说，他看到了引导她的可能性，“你需要尝试理解他们语言背后的‘情感代码’。即使它不符合逻辑，但它本身是一种存在于人类社会的、强大的‘运行程序’。就像……就像不同的电脑系统使用不同的编程语言。你不能因为C++看不懂Python代码，就说Python是错的。”
布鲁斯及时解释了这是一个比喻，没有任何人是电脑。
当然了，没有任何一个人是电脑。
人是碳基生物。
布鲁斯为什么会觉得自己会把人当成电脑呢？
这又是一个好玩的问题。
克拉拉开始喜欢找布鲁斯说话了，她发现布鲁斯总是能带来很多好玩的话题，比自己一个人看书看电视要好玩得多。
非常可惜的是，布鲁斯在圣诞节假期开始后突然更加热爱工作了，认为自己身为董事长应该肩负更多的工作，他每天吃完早饭就去公司，待到快晚饭时才回来。
阿福对布鲁斯的勤奋很欣慰。
克拉拉和她的兄弟们感到迷惑不解。
但很快迪克就明白原因了，而杰森也朦胧猜出来了布鲁斯热爱工作的真正原因。
“布鲁斯是一位很负责任的父亲，他很伟大。”
杰森很乐意常驻图书室，他特别喜欢这里，除了蝙蝠洞，除了厨房，他最喜欢的地方简直就是图书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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