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毫无疑问是件了不得的大事。画像和幽灵们四处奔走,在校长,教授和级长们还没来得及采取行动之前,已经把消息透露给了一些还没就寝的同学。这样一来,熄灯前一小时内,已经有相当一部分人知道,拉文克劳三年级生桃金娘-伊丽莎白-沃伦不明原因死在了城堡二楼的女盥洗室。
更有甚者还得知,桃金娘的尸体被赶过去的院长和级长们小心地抬上了一只担架,罩上白布,继而安放在医疗翼,周围拉上了帘子。
校长得知此事后火速召集教授和级长们开了个紧急会议,先是请求幽灵和画像们别再进一步传播消息,以免吓坏学生,随后叫来了追着奥莉芙-洪贝的死者幽灵,询问事情的经过,最后又指派教授负责调查这名学生的死因,级长则安抚学生并维护秩序,以免引起校内大规模恐慌。
米莉安回来得比平时更晚——毕竟死的是本院学生,还是她关照过的一位。她和院长维尔比拉夫教授揪着桃金娘的幽灵,问了更多问题。
宿舍里,帕萨莉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紧闭双眼,始终没一丁点睡意,听到朋友回来,马上睁眼坐了起来。
一方面,也只有这样,她才能暂时摆脱脑海中一遍遍自动播放的场景——光线昏暗的盥洗室和从厕所隔间里伸出来的一条穿靴子与米色长袜的腿。走近些,就能直接自上而下看得更清楚:女孩像歪倒的娃娃一样瘫坐在马桶前,后背、肩膀和小部分头部靠马桶和隔板支撑,脸上定格着主人生前最后一个表情,甚至没来得及擦去眼泪和鼻涕。
另一方面,她想知道事情发展到何种地步。一些细节至关重要,比如学校是否通知了女生的父母,女生的幽灵说了些什么,教授们都采取了哪些措施,级长们又以何种方式参与其中,都关系到他们是否会被抓住。女生,她和汤姆的人生会否都在一夜之间彻底断送,就看事情如何进展了——毕竟目前的状况已远超出了她能努力的范围。汤姆或许还有可操作的空间,而她此时除了听天由命,做不了任何事。
“恐怕今晚参加会议的人都睡不着了。”米莉安听见帕萨莉坐起来,赶忙匆匆洗了个澡,随后摸上她的床,悄声诉说了刚才发生的一切:“我们学院一个三年级女生死了,尸体是在二楼女盥洗室发现的,叫桃金娘-伊丽莎白-沃伦。还记得前一阵你曾告诉我,我们学院有个女孩遭到了别人嘲笑吗?就是她。嘲笑她的是室友奥莉芙-洪贝,要不是后者被前者的幽灵追着跑到走廊上,恐怕我们明天才能得知她遭遇了不幸。想想吧,倘若某个课间去上厕所的同学撞见尸体会怎么样。不过,眼下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那个嘲笑桃金娘的姑娘一个劲哭,话也说不出来,明显受了大刺激,不过,已经进了医疗翼,在魔药的作用下睡着了。
至于那个可怜的姑娘,已经变成了幽灵,却什么都不记得,唉。迪佩特校长和其他教授轮番询问,她却只能说出好像看到了一双大得吓人的黄眼睛,之后便觉得好像被人揪着头皮拎了起来。
她说成为幽灵后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随即便连忙去找奥莉芙-洪贝算账了。谁知道她死前居然在盥洗室一个人哭泣呢。今天还是情人节呀。你上次提到有人欺负她,我还去关照过,但她似乎不愿意旁人过多干涉。
老师们要调查她的死因,希望能找出凶手。萨莉,你知道吗?我看得很清楚,她的尸体眼睛瞪得老大,像是死前看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说着,米莉安像是有些冷,搂住了帕萨莉的手臂。
帕萨莉安静地听着这一切,心里起起伏伏——桃金娘无法指认凶手,这让她松了口气。可与此同时,负疚和恐惧在体内迅速膨胀,让人觉得胃开始不舒服。暗自打了几个嗝也收效甚微。最终,饱胀感沿着胸口一路涌了上来。她吞咽着口水,咬着牙,努力想压下这种感觉,但无济于事。接着,当臼齿也开始隐隐泛酸时,她再也受不了了,挣开米莉安的手,迅速下地,冲向了盥洗室。
不过,晚餐早就消化了,她什么也没吐出来。
米莉安很快赶到,抱歉地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个的,没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帕萨莉一句宽慰的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摇摇头。
次日早上,大部分人还是知道了此事,在餐桌上议论纷纷,从有人潜伏进学校手动掐死死者到某位校内人员做了亏心事被发现、从而对受害人施展了死咒,各种猜测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帕萨莉无精打采地扒拉着餐盘里的东西,甚至没注意米莉安说了些什么。
“萨莉,你不要紧吧?对不起,都怪我,不该跟你说得那么详细。”米莉安愧疚地又说——一大早,她就发现帕萨莉眼下挂着两个黑眼圈,皮肤苍白,神情疲惫,明显一宿没睡。
“什么?哦,没事。不要紧,不用担心,我只是做了噩梦。”她勉强冲朋友笑笑,暗自决心一会课间去趟医疗翼找奥平顿夫人拿点舒缓和提神药剂。
“哎,‘T’昨晚也够呛,全程陪着我和维尔比拉夫教授到最后,连校长都催他回去休息呢。”米莉安担心地瞥了她好几眼,随即故意用轻快的语气说,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
帕萨莉在餐桌下捏紧了拳头,朝斯莱特林的餐桌看去。只见汤姆坐在桌边,脸色比往常更没血色,眼下也出现了一片青黑。他神情肃穆,慢条斯理地吃着早餐,只简短地回答周围同学的问题,看上去既忧心忡忡又沉稳负责,同平时的级长形象没太大不同。
“这只是意外。”
“不能说出去,否则会被开除,失去魔杖。”
他严厉又坚决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回荡。
可他们杀了人。
帕萨莉不禁想,假如昨天老老实实待在周刊社团,或者没有挑起话头,问汤姆为什么不去密室等着,要不然,在他提出给她看蛇怪时掐灭好奇,坚决拒绝,那一切是否都不会发生?她现在已经没有时间转换器了,否则一切都能以不为人知的方式重新来过。
然而没有如果。
她当然可以诚实地报告教授事情的经过,让学校出面,请求魔法部出借时间转换器,避免这场惨剧的发生。可那样一来,他们会被开除,汤姆又得回到慈善院,她则陷入更糟糕的境地——这件事性质太过恶劣,艾弗里家很可能不会再伸出援手。由此一来,她得又一次被迫同妈妈分开,很可能很长很长时间也见不到了。妈妈会由于无法及时得到她的消息陷入焦虑担心,病情加重,而她……她或许也要很久很久后才能勉强在魔法界立稳脚跟。
但是桃金娘-伊丽莎白-沃伦呢?对方是也活生生的人,是拉文克劳的学生,有亲人和朋友,也有无限可能的未来。猝然离世对她和她的亲朋好友而言,难道就不是打击了吗?要知道,她失去了以后几十年的生命,再没有享受亲情,友情,爱情和同事情意的机会了。她的父母也很可能一生都走不出这个阴影。
好吧,如果她实在无法承受内心的煎熬,愿意站出来承担自己那部分责任,以求解脱,那汤姆怎么办呢?显然,他不愿因为这件事放弃目前苦心经营得来的一切。从他的角度出发,好不容易才熬到今天这一步,在这个时候主动选择亲手葬送愈加光明的未来是几乎不可能的。由此看来,她也不能自作主张——毕竟他在这件事中,他们彼此紧密相连,她的任何一个决定都会影响到他。而她没权利替汤姆做主。
独自将一切都揽下来也不现实——只有斯莱特林的继承人才能召唤蛇怪,就算她认下一切,也没法解释清楚这一点。
帕萨莉深深吸了口气,内心深处却如释重负——仿佛恶魔在低语:在这件事里,她跟汤姆绑在了一起,不用一个人担所有,可以拿他当挡箭牌。
不,不是这样的。她赶忙暗自争辩,不禁再度回想起昨天在返回盥洗室的场景——她尽力了,只是一切都于事无补。
在尝试了所有能想到的治疗咒、结果却毫无效果后,汤姆把她拽了起来。
“我们得离开了。”长久的沉默后,他开口了,却只是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
“我们……起码得报告院长。不能让她躺在这里。”她喘息了几下勉强说,终于没再去看地上的女生,但眼泪开始掉个不停,呼吸和语调都颤抖得厉害。
“然后呢?校长会知道这件事。他只会把我们交给魔法部处理,到时候后果不用我说了吧?”汤姆阴沉着脸低语警告,声音也颤抖起来,但这回可能是因为又气又怕。
“如果是你呢?倘若是你躺在这里……”难过和恐慌让她有点六神无主,忍不住想通过攻击他来宣泄情绪。
但汤姆似乎比她还不安——
“闭嘴!我们两个谁都不会沦落到这种地步!被人欺负不会想办法反抗,只会在情人节时一个人跑到厕所哭鼻子?还连个没人的地方都找不到?哦,我忘了,你九岁的时候比这个小丫头好不到哪去,也动不动哭哭啼啼。”他抬起了下巴,表情由于愤怒而扭曲,声音又轻又抖,双手攥成拳,手臂僵硬地垂在身体两侧:“没人会在乎这个小泪包。我在走廊上碰到过她无数次了,没人拿她当过一回事!哪怕那伙人当面笑话她,别人也不会看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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