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萨莉装作没听见他的轻佻话,而是给自己施了一个保暖咒,又掐了自己一把,才稳住心神:“我们朝前走吧。”
汤姆露出叛逆的嘲笑,但末了还是顺从地跟着她迈开步子。
等穿过枯黄的便士草和铃兰交汇地带时,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今天他突然造访只是为了让她和妈妈安心——他肯定清楚,这篇报道发出来后,她很快就能猜到一切,也能扛过随之而来的窥探和诋毁,可仍选择第一时间上门跟她们解释,向她们透露他们的应对措施。
一股暖流从心底缓缓淌了出来,甜腻得仿佛刚刚融化的糖浆,让她的脸立刻又热起来。
“我不知道你的身体居然这么快就恢复了健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帕萨莉不自在极了,好在马上想起了自己关注的重点。
“我一直都很健康。不知道你到底为什么总是担心我的身体。然后回答你的问题,我只是稍微打理了一下,不然,我想梅尔宾斯夫人会感到不适应。”他也偏头看她,好心情地解释——话音刚落,他的外观果然开始飞速发生变化:脸颊和眼窝重新凹陷下去,漆黑的眼睛又转而鲜红充血。
帕萨莉失望地沉默了,忍耐住脱口而出的讽刺——原来你也知道自己这幅鬼样子很吓人。
“……我以为你不是那种只看外表的人。”捕捉到她的神情,汤姆顿了一下,心平气和地指出,脸却也瞬间阴沉了下来。
“而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喜欢金发碧眼,而我从来就不在这个愚蠢的范畴内,不是吗?”顿了一下,他又冷冷地讥讽,气息因为恼怒也颤抖起来。
“那跟这根本没有任何关系。”帕萨莉平静地解释,停下了脚步,直视他的脸,“我只是不喜欢你胡乱折腾自己的身体。你为什么不能像最初一样,让这具身体健健康康地活着呢?”
他瞪着她,余怒未消的脸上轮番闪过心虚和诧异,似乎一时不确定她指的是什么。
一瞬间,帕萨莉就明白了,十六岁的汤姆并没有把她猜到一切的事告诉现在的他。
几乎是立刻,无法言喻的心酸、难过和柔软从身体最深处涌了上来,直抵喉咙。她感觉嗓子眼里的硬块无论如何和咽不下去,而且,只要一开口,就一定会漏出哽咽。
他总是这样,一个矛盾体——既然胆大包天到能撕裂自己的灵魂,那又为什么会畏惧直接把这件事告诉她呢?既然如此在意她会因此生气,又为什么非做不可呢?
答案就要浮现出来,但她赶快把它压了下去——不得不承认,她也是个胆小鬼。
帕萨莉赶紧把目光转向了远处,以免眼泪掉下来。
无论如何,这都不是摊牌的好时机——尤其现在她还拿不出修复灵魂的办法,也没法决定是否要跟他在一起。可一想到未来某个时候他可能会在探索研究危险魔法的道路上彻底忘记适可而止,最终把身体搞得残破不堪,甚至彻底散架,恐惧和心焦就像迅速上涨的海潮,顷刻间就把她所有的理智吞没——
“既然你已经在探索危险魔法方面取得了无人能及的成就,”她听见自己用沙哑冷静的声音说,“这个记录也不会有人能超越,那么,你是否能多在意一点自己的身体健康呢?”
汤姆的气息更加紧绷起来,牢牢地盯住她,顿了好久,才僵硬地问:“……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帕萨莉深吸了口气,握了握拳,停下了脚步,抬头望向他干枯惨白的脸。
忍了又忍,她最终还是放任自己的手轻轻抚上了他的脸颊。
汤姆僵住了,似乎被她的举动弄得不知所措。
但帕萨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手上——眼前的人皮肤非常冰凉,筋肉几乎消失不见,皮肤薄得像纸一样,似乎稍微用力就能揉碎,碰到底下的骨头。一时间,不知怎么,她忽然想到三年级时的他——他们一同在遭到轰炸的伦敦市区,坐在慈善院的废墟上说话,他单薄的身形和消瘦的脸庞也让她感到担心。她有点怕他会死。然而,现在看来,那时的他竟然也比现在要健康得多。
而一旦意识到这一点,心立刻就像被一只残忍的铁爪抓住并胡乱撕扯。然而,与其说想尽快摆脱这种痛苦,她更想跪下来恳求它——不是为停止对自己的折磨,而是如何可以,请以此为代价,让汤姆能适可而止,让他恢复健康,哪怕像三年级时那样瘦弱,也可以。只要他健健康康、完完整整地活着。
“没有人能在危险魔法研究方面再超越你了,”她小心翼翼地用最温柔的声音说,哪怕因为泪水集聚、视线里已经全是一片模糊的色块,眼前人的脸完全看不清楚,也没有移开视线:“所以,你能不能至少放慢脚步,等我能找到强健灵魂的办法。”
“……你都知道了。”过了好一会,他说,更像是陈述事实,目光也丝毫没有离开她的脸,周身气息却慢慢松弛了下来。
但过了一会,不知想到什么,他的情绪又猛地膨胀、变得急切和激动起来,血红的眼睛也不由自主地睁大——他近乎夸耀般地承诺:“如果你是为这个担心,我可以向你保证,我绝对不会死,你也不会。我们都会活得比任何人都好……”
说着,他伸手抓住了她没来得及撤回去的手,紧贴自己的脸颊摩挲了几下,随即放到唇边,迫切又略显笨拙地亲吻起来。
“我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你会为这个发愁……”他边含糊地说,边把脸埋在她的掌心里,深深地吸气。
“不,别这样……”帕萨莉也忍不住抽气,试图把手抽回去。然而,哽咽的声音还没完全从空气里消失,全身就不自觉地又颤抖着,失去了知觉,让她没法控制它们——一瞬间,她像是变成了一尊雕像。
但与此同时,汤姆嘴唇触碰过的地方好像燃烧了起来,只是这种炙热并不灼烫,相反——它催生了一种奇异的麻痒,一直顺着掌心蔓延到整条手臂,然后是肩膀,最后一直钻到她的胸口,直至心底某个说不清楚的地方也开始酥痒得让人坐立不安。
意识也正在远离,她觉得仿佛喝了很多火焰威士忌般又热又晕。眼前汤姆微卷的黑发在晃动,苍白干枯的脸在发丝和她的手中若隐若现,而她不仅无法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甚至难以稳住身体——双腿好似夏日烈阳下的冰激凌一样,正在迅速融化、变软。
汤姆的亲吻不知何时停了,她甚至不知道这件事是怎么发生的,就已经被用力箍住,被迫跟面前的人紧紧相贴,而她的头正靠在他的胸前,感受着他剧烈的心跳顺着耳廓传进耳道,接着似一股热流淌入脖颈,再顺着那里的血液直抵心口,最终跟她的心跳重叠、交融。
他也把头低得很低,虚虚地依偎在她肩膀上,头发蹭着她的下颌,好像在感受着这一切。
不过,很快,帕萨莉就觉得脖子一侧被汤姆呼出的急躁气息扫得发痒——他正试探地不断嗅闻她的脖颈,好像随时都会把嘴唇贴上去。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她忽然清醒了一些,开始挣扎起来。
腰上的束缚顿时缠得更紧了。与此同时,汤姆把头往她的脖颈里埋得更深,显然并不情愿结束这一切。不过,他最后还是放开了她。
“你……不能这样。听我说完……我现在……正寻找修复灵魂的新方法。我知道寻常的办法对你不奏效。所以希望你……能配合我。”帕萨莉踉跄地往后退了两步,喘息着、艰难地说,觉得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脑袋依旧昏昏沉沉,浑身力气被抽干了。
汤姆好像没听进去一个字,只是死死盯着她,胸膛随着呼吸剧烈起伏——他惨白的脸呈现出了些许血色,眼睛越发鲜艳欲滴,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欲念。
沐浴在这种注视下,羞耻感扑面而来,帕萨莉有种自己马上要被扒光衣服的感觉,忍不住抖了一下。
见状,汤姆的凝视稍微放松了一点——他迟疑了一下,随后缓缓从口袋里抽/出魔杖,轻巧地一挥。
下一刻,更多的温暖包裹住了她全身。这是一个保暖咒,加强了她一开始施展的那个。
“……你总是这么多的附加条件,帕萨莉,想从你这里兑现承诺可真难。”他轻声说,旋即收起魔杖,神态也逐渐回归平静温和,“但你考虑过吗,如果压根就没有这么做的必要呢?”
“怎么会没有必要呢?灵魂是不可分裂的。这是自然的法则。自然界除了天生残疾,否则没有物种能这样。这么做的后果必然很严重——哪怕你是唯一成功的先例,没有疯,没有变傻,可你说不定得付出其他致命代价。你得考虑到这些。”帕萨莉吐出一口长气,也渐渐镇静了下来。
“我清楚传统办法对你而言根本没用——你根本不把别人、甚至自己的命当回事——所以才在寻求其他修复办法。
或许以后你会成为一个残疾人。但你会最终以健康正常的方式活下去。而我唯一的请求就是你能等一等——至少放慢脚步,在我找到方法之前,别再做任何会有损生命健康的危险魔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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