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我不赞同在床上用餐,但只此一次,下不为例。”汤姆的灵魂瞪着她,僵了一下,随即说,然后走开了。
帕萨莉不关心它去了哪里,唯一松了口气的就是它走开了。她又是一个人了。
可清净的时间似乎只过了几秒——几秒后,床幔又被猛地拉开了。这回,汤姆的灵魂端着早餐盘,又站在了床边。
“起来。”它说。
帕萨莉想尖叫,想掀翻它手上的早餐,却无能为力——她最大的动作只能是探身够到魔杖——鉴于汤姆的灵魂有些生气地把早餐盘摆到了床头柜上并迅速拿走了魔杖,现在,这一点也做不到了。
“起床,懒虫。”它拉着脸说。
帕萨莉感觉眼睛和耳朵都被光线和声音弄得生疼,无法,只能费力地转过身,背对着它。
“你得起来了,已经早上快九点了,布莱克都已经到店里了。”顿了一会,它又说,听上去不太情愿提到阿尔法德的名字。
帕萨莉把自己缩成一团,头埋到了被子里。
一股力抓住了她的被子,把它用力扯掉了:“至少把鸡蛋和麦片吃掉。”
帕萨莉被它在阳光下白得耀眼的脸闪得睁不开眼睛,只好气冲冲地夺过麦片碗,抓起勺子,机械地把碗里的东西迅速扒拉进嘴巴,然后把碗放到另一侧的床头柜,重新倒回到床上。
“还有鸡蛋,你忘了鸡蛋。”它说。
帕萨莉愤恨地把鸡蛋也塞进嘴里。
“你还得漱口和刷牙。”
这回,帕萨莉权当听不见,无论如何也不肯再动了。
直到下午,她才爬起来,看书,做研究,然后去伦敦的麻瓜熟食店里买了一堆罐头、烤肉、火腿和奶酪等食物回来,给它们施了保险咒后塞进食品间,打算等到肚子饿的时候就直接从里面拿东西吃。她不想再听汤姆的灵魂唠叨或者被它像照顾小孩一样定时投喂或者提醒去上厕所。
“你就打算吃这些?”汤姆的灵魂轻蔑地在她的食品间挑挑拣拣,似乎下一刻就要把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扔出去。
帕萨莉没有理它,转身径自上了楼,从书房和工作室分别拿了一本书后,重新回到卧室躺下。
倒不是说她突然想过一种懒散的生活,而是埃及之行中周围人的劝告让她越发沉重,想逃离这种关切和以往的生活方式。诚然,她的心田已经满目疮痍,伤痛没法很快得到治愈,可这不意味着生活无法继续。
她只是希望周围人都别再问起汤姆或者试图让她谈论他、再劝她忘记他了。
因为眼下她根本做不到,也不愿做。
妈妈的画像看上去很难过,但也已经知趣地保持了沉默。
另一方面,汤姆的灵魂却开始喋喋不休——不过,它惹人烦的地方是试图插手她新的生活方式。
“如果你的身体出了问题,你觉得我能独善其身吗?”它毫不客气地反问,然后阴沉地宣布:“假如你不好好吃饭睡觉,我就一直在你耳边烦你,你永远也别想清净。”
接下来的几天内,好像为了跟她较劲似的,汤姆的灵魂每天都会准时把三餐端到她面前,盯着她吃完并催她就寝。如果她准时出现在厨房里准备自己做饭,它则站在旁边挑三拣四,让她更心烦。
不过,它没有催促她赶紧回到店里去,这让人松了口气。
国际巫师交流会开始的第一天,她收到了来自阿基姆的一封信,信中感谢她从中斡旋,让他在房产拍卖中成功买下了自家的房子。
“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我在保加利亚魔法部的熟人告诉我,一位女士出面跟当局沟通,才让我在竞拍中胜出。而我没跟任何人提过计划买回房子的事,除了你。任何言语都无法表达出此时我的感激和羞愧之情——之前在埃及,出于私心,我拒绝了你的帮助,因为不想让你觉得我很没有能力。对此,我要向你道歉……”
帕萨莉有些摸不着头脑。这几天她都呆在家里,甚至连店里都没去,更别提跟外国魔法部沟通了。但下一刻她就隐约猜到了是怎么回事。
“你把这件事告诉他了?”她问,捏着信的手指不禁收紧了,声音也提高了,因连日休息而放松下来的神经此时又重新绷紧。
“我说过,我没法始终控制一切——如果我睡觉的时候他恰好醒着……”
“你还睡觉?!”
“我当然需要休息,帕萨莉。灵魂也需要休息,我想你不是第一次听说吧?”它用挖苦的口吻回答,但很快又闭了嘴,小心地观察她的反应。
帕萨莉陷入了沉默,片刻后,冷笑了一声,轻声问:“好吧,既然你们至少都是同一个人,我可以请你好心地告诉我,他这么做是想干什么?”
汤姆的灵魂瞪着她,抿紧嘴唇,不说话。
就在她准备质问它是不是哑了时,便听它干巴巴地低声说:“我以为你知道原因。”
“哦?为什么?”她故意问,恶意和难受同时翻涌了上来。
“我以为这很明显,但如果你执意装傻,我也没办法。”它硬邦邦地说完,消失在了原地。
下一秒,她就感觉到了它的不自在。
它难得的害羞让她一阵伤感和怀恋。浑身的尖刺软了下来,她的语气也变得平和:“……可无论如何,我们都不可能再在一起了。他惊吓了妈妈,导致了她的提前死亡,间接害死了赛迪莫斯,而且,他也违背了我们之间的约定,枉顾自己的健康。如果他真想弥补,至少该让国内局势回归常态,人人安居乐业,采取更稳健的手段……”
说到这里,一股让人汗毛直立却又熟悉的寒意忽然从头顶袭来——不是错觉,好像汤姆本人就站在背后,正要把手放在她头发上。只不过他身上的凉气先一步传给了她。
然而,猛地回头,身后又什么都没有。
她眯起了眼,心里顿时生出了一丝怀疑,从口袋里拿出了魔杖,即便知道自己可能没法一击即中,还是——
“人形立现!”
咒语“噗嗤”一声击中对面的书架,在上面留下一个小凹坑。
她垂下了拿魔杖的手,没有再尝试——他或许早已回来并观察了她很长一段时间——看着她对妈妈的画像流泪撒娇,对他的灵魂倾泻怒火,看着她慢慢恢复平静,日复一日地看书、吃饭、睡觉、去店里上班,然后再在什么时候忽然又陷入情绪漩涡,花上好一阵恢复平静,直到开启一个新的循环。
鉴于她从未想过踏足他的房间,她猜测,他或许一直都在里面过夜。
至于三餐,想必他不缺人请吃饭。
体内汤姆灵魂处传来的心虚也证实了猜想。
【我记得你说过,这里永远有他的地方】仿佛害怕她又要发火,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说。
“不过,他也不总在这里。”下一刻,汤姆的灵魂从她体内出来,落在了身边,解释道。
帕萨莉没有回答——它说的是否属实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在这场较量中,汤姆其实并没有占据任何上风,他的表现并不如她想得那样洒脱:哪怕她怨恨他、不能原谅他,哪怕她宣布他们之间已经结束了,他也还记得她曾经许下的诺言,没有选择彻底离开这里,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不敢面对她。
十一月初,发生了两件重要的事——米莉安一家突然获得了英国魔法部提供的最高规格通行证,可以不限次数、毫无阻碍地往返英国和埃及两地;沃尔布加的长子出生,布莱克家邀请帕萨莉和米莉安前往老宅参加一个仅面向家庭成员和密友的庆祝派对。
对拿到特殊通行证的事,米莉安先是十分疑惑,而后担心,最终却跟妈妈一样,选择了保持沉默,不再试图提汤姆的名字。而对于沃尔布加生产的事,与满心期待的阿尔法德不同,她显得礼貌而冷淡,推说基地工作繁忙,去不了。不过,私底下见到帕萨莉时,她又是另一副面孔——
“噢,我对沃尔布加没什么好感,哪怕她是阿尔的姐姐。还记得以前她在学校欺负你的事吗?还让你离她弟弟远一点,结果现在呢?她和布莱克夫人好像都有意撮合你和阿尔,完全不顾你根本没那个意思以及阿尔正跟安娜约会。真是目中无人。我不想去看她。何况她生的是儿子,万一什么人拿那个小子跟我的萨莉开玩笑呢?我估计到时候我得把场面闹得不欢而散。再说了,基地又迎来了一波生育潮,我走不开。不过,要是那个小子可爱的话,你记得要多拍点照片。不过记得别寄到家里来,地址写到基地我的办公室,否则奥古要是看见了,又得嚷嚷……”
于是,帕萨莉只身前往布莱克老宅。
阴森华丽的宅邸内多了几分柔软和温情,四处可见一些玩具和浅色的布艺装饰。
“天哪,他真可爱,”帕萨莉在阿尔法德的指点下,从布莱克的家养小精灵克利切怀里小心地接过沃尔布加的长子。小家伙一头黑色的卷发,躺在襁褓里睡得正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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