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掳走的第四年。
他到底是将曾经喜爱的叔叔也一同恨了去。
为什麽在我最需要你时,你不在呢。
他已经这麽肮脏破烂,他已不可能追上对方的脚步,成为名动天下的少年剑客,那是否能够将对方从神坛拉下。
让对方洁白的衣袍上染上污浊。
雪惊鸿唇边扯起一点笑。
他本不必示弱,可只是些许的示弱对方就对他毫无防备。
一副很在意他的模样。
可如果真的在意又为何八年闭关。
这江湖的纷纷扰扰,对方当真不知?
他控制不住地去想。
以恶意揣摩对方。
雪惊鸿单手扶住对方,另一只染血的手碰上了陆燃舟的脸,让对方那张干净的脸上染上属于他的血。
“陆叔叔,你知道他们在死前普遍会说一句什麽话吗?”
雪惊鸿在给对方留下了些许能够思考的时间,才开口道:“他们会说‘果然是魔教妖女’的孩子。”
陆燃舟的手向来很稳,他是剑客,是二十多岁就敢说这世间少有敌手的剑客,可现在他的手有那麽些不稳。
雪惊鸿的指尖抹上了陆燃舟的唇。
他的血迹染红了那唇色浅淡的唇肉。
“陆叔叔,你瞧不论我母亲怎麽做,他们始终忘不了她魔教的身份,而那些所谓的正道人士明明做着更为令人不耻的事,却能够将自己伪装得正义凛然。”
“何其可笑呢。”
雪惊鸿向来不是话多的人,他习惯了沉默,习惯了忍耐。
也许是多年后再见故人,他竟是与陆燃舟说了许多。
“你要猜猜我会对你做什麽吗?”雪惊鸿询问。
他不想要陆燃舟的沉默,也不想要对方用那种太过于复杂与沉痛的目光看向他。
就好像他是个误入歧途的小孩。
他已不是小孩。
陆燃舟喉间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的眼底早已漫开一层湿红,素来冷硬的眉眼因为那抹红好似痛苦到了极点。
陆燃舟本就是执剑之人,他三岁开始练剑,至今已有三十载,他出自武学世家,又年少成名,似乎一切的荣耀他都在太早的时候得到,他也见惯了刀光剑影,生离死别。
人在江湖,哪有不受伤的。
甚至一不小心可能就会丢了性命。
他爱结交朋友,他有朋友死在仇杀之下,有人死在纷争之下,他有时会为朋友报仇,有时只是一杯清酒祭奠。
江湖本就是这样。
他早已习惯,也忘记了疼字该怎麽写。
他以为他不会再为谁心疼,可那是小惊鸿,是他义兄的孩儿。
彼时还尚且年少的他还在小孩子白天时摸过他的手。
白白软软的小家夥手也小小的,捏着他的一根手指就咯咯地笑。
他知道小惊鸿在抓周的时候抓了一把剑,那会他还道:“我们小惊鸿日后一定会是最厉害的剑客。”
可因为他追求剑道的至高境界,因为他闭关不出,一转眼,多年过去,小孩早已长大。
对方再也不会开心的笑。
原来心疼这种东西甚至能比重伤濒死时还痛。
“小惊鸿,抱歉。”
陆燃舟的呼吸轻得像是要断掉。
雪惊鸿的面色再度沉冷下来,“道什麽歉呢,你我本就只是互相认识的关系,你没有横插一手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陆燃舟心被狠狠刺痛。
他唇上的血液带着一股诡异的冷冽清香,那是毒。
可他任由雪惊鸿将毒涂抹在自己的身上。
“惊鸿,你先疗伤好不好。陆叔叔帮你报仇,一切都还来得及,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有早点出现。”
陆燃舟调整着呼吸,才堪堪用喑哑的声音将那话说出。
雪惊鸿不语。
这是他十一二岁时最想听到的一句话。
就算对方只是早个几年,如在他十五六岁出现。
他大抵也只是会生气一段时间,然后就会攥紧对方的衣摆,小小声诉说自己的委屈。
少年人怎麽就不算小孩子呢?
只要对方哄哄他就好。
他会慢慢在陆叔叔的照顾下哄好自己的。
可如今八年过去,雪惊鸿也早就长大。
曾经的苦难他又如何释怀呢。
他轻声道:“我有一个名单,那里面都是逼死我父母的凶手,唯独有一个不是,那便是你,别的没有参与那件事的人已经被我提前划掉,唯独你,我没有划掉。”
短暂停顿之后,雪惊鸿问:“你知道这是什麽意思吗?”
“我并不如你想的那麽坦荡,八年的时间,让我甚至连你也恨上了。”
失血过多,雪惊鸿其实已经有些晕眩,或许是因为要亲手杀死陆燃舟,他硬生生咬破自己的嘴唇,扛过那阵晕眩。
“小惊鸿,我……知道了。”
陆燃舟问鼎江湖多年,他的内力之高深,身法之快,剑法之高超,一直是众人所吹捧的。
哪怕是中毒的状态,想要点中雪惊鸿的睡xue也是极其容易的。
尤其是雪惊鸿现在正是失血过多的时候。
在清瘦的少年人软倒在他怀中时,陆燃舟第一时间查看了雪惊鸿的伤。
新鲜的伤口和陈旧的伤口区别太过于明显,陆燃舟在看见雪惊鸿的伤时,手指都控制不住地颤抖。
太多太多的伤。
一道伤口叠着一道伤口,让人光是看着就不由跟着心头一紧。
不少伤痕留下的伤,甚至能够让人知晓对方当时是多麽的九死一生。
小惊鸿喜洁,自然也不喜欢受伤把自己的衣服弄脏。
那会的他还笑小孩,“小惊鸿,江湖中人受伤可是常事。”
不到他大腿高的小孩抱着剑,理所当然地道:“只要我足够强,只要他们都伤不到我,不就好了。”
可现在,他的小孩身上一个伤痕叠着一个伤痕。
陆燃舟细致地将雪惊鸿身上的所有伤口都处理包扎好后,才服用解毒的丹药。
他内力深厚大多毒素被他逼到指尖,再划破指尖,随后从指尖上滴落的便是黑红的血液。
陆燃舟将雪惊鸿安置好后翻开了那本被雪惊鸿随身带着的名册。
那上面已经只剩下两个名字。
一个是他,另一个是现如今的武林盟主,以刀法闻名的高手。
陆燃舟抓起自己的佩剑就先向着魔教而去,在走完魔教之后,本就森冷的人更是冷到眼眸猩红。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才稳住情绪,找上了武林盟盟主。
武林盟盟主也是陆燃舟一个关系不错的朋友。
他来到武林盟,北堂骥在看见陆燃舟的时候大笑着就要给陆燃舟一个拥抱。
“陆老弟,没想到你居然真的出关了。”
陆燃舟拇指一顶,他的天命剑一部分出鞘,寒光耀眼。
他道:“雪兄乃是我结拜义兄。”
武林盟盟主面色微变,可也只有这麽一瞬,对方很快就将那一瞬的不自然掩饰过去。
北堂骥眉峰很轻地一蹙,眼神暗了点,若不是陆燃舟一直观察着对方的神情,恐怕也无法捕捉到那少得可怜的心虚。
可就连那抹心虚都只是一瞬。
在下一息,他已重新抬眼,周身那点微乱的气息尽数敛去。
取而代之的是武林盟主该有的冷肃与威严。
他目光平静,不见半分慌乱,缓缓开口,声线沉稳,“陆老弟这是?”
“雪兄与他妻儿八年前死在了无峰崖。”
北堂骥先是叹了口气,随后语气沉痛地道:“是,那魔教妖女八年前杀了偌大钱庄的人,一身邪门功法,我等为除魔而去,不想玉面郎君袒护那魔教妖女,后魔教妖女自行了断,玉面郎君他……唉。”
北堂骥语气沉痛,“那件事,我亦深感遗憾。”
“那我的小惊鸿呢?”
北堂骥面上义愤填膺般,正要开口斥责雪惊鸿就是现任魔教教主。
陆燃舟就已经先行开口了,“我的小惊鸿被你们逼问那绝世秘籍无果,你们便将他吊在悬崖之上,后对方被那上任魔教教主掳走,你们却视若无睹,直到我的小惊鸿登上那魔教教主的位置向你们寻仇,你们才着急起来,急着让我出关。”
陆燃舟说着就已经笑了起来,“好,很好,你们便是这般帮我照顾雪兄一家三口。”
他眼眸很红,却不是之前与雪惊鸿那种因为心疼的熏红,而是单纯地想要杀人。
他从未如此迫切地想要杀人。
“陆老弟,你怎麽会这麽想,定是有人挑拨,你应该已经见过那魔教教主,其手段诡谲,不知杀了我们多少正义之士,陆大侠莫非要因为他是玉面郎君的孩儿,就袒护他,此般,你真的对得起那些崇拜你,以你为榜样的少年侠客,对得起那些惨死在魔教恶人手中的可怜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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