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薛述死后，他都不知道自己究竟都做了什么，对那段时间的全部印象就是所有人都在阻止自己，自己好像总被打镇定剂、被捆在床上、被医生和护士寸步不离的守着。那时候薛述就在自己身边，眼睁睁看到了一切。自己却完全不知道薛述的存在，所作所为毫无理智可言。
而在薛述的葬礼之后，自己以为这个会在自己身边会安慰自己的薛述是真实性极低的幻觉，更是肆无忌惮暴露自己的坏脾气。薛述让自己休息、多吃饭，自己觉得他太不像薛述，很烦，还凶过他。
想到这些日子里的桩桩件件，叶泊舟有点不知所措。
之前那么多年的伪装被全部撕下，他不知道薛述会怎么看待这个真实的自己。
他开始后悔了。觉得自己不应该那么失控，现在也不应该哭得这么难过。
这是真的薛述。
他本能想按照之前的模式，在这个薛述面前展示自己刻意计划过、觉得可能最讨薛述喜欢的样子。比如现在不要哭了，擦干眼泪再笑一下，证明自己现在多惊喜，又有多听薛述的话在好好生活。
叶泊舟低下头，一边摸索着抽出纸巾仔细擦干眼泪，一边调整表情想等会儿要和薛述说什么。
可身体很不听话，哭得很难看，眼泪怎么擦都擦不干净。泪水浸透纸巾，潮湿温热，模糊的视线里，薛述在他面前蹲下，伸手抹去他的眼泪，再扶着他的脸，指腹摩挲皮肤，让他低头。
叶泊舟低头。
薛述亲了亲他的眼睛，叹气：“别哭了。”
叶泊舟颤了下。
手心里还残留着眼泪的痕迹，渐渐变凉，粘稠湿冷地粘在手心。
几乎和薛述这个吻一模一样。
叶泊舟被这种陌生的感觉提醒，他想到这些天里，自己和薛述之间发生的所有事情。
是的。
薛述一直在他身边，看到了他所有的崩溃、不理智。
却也不只是在他身边看着，还对他做了很多事情。
拥抱，亲吻，甚至昨天晚上，还……
叶泊舟好不容易理顺的思绪再次变得一片空白。
他垂头想了一会儿，抬头去看薛述。
薛述当然还在他面前，黑漆漆的目光注视着他，不知道有没有看出他的想法。对上他的视线后，又吻上他的嘴唇。
像是不知道。
又像是知道了，但不在意。
唇瓣微凉，很轻但不容忽视的触感，像一滴水滑过唇缝。
叶泊舟不自觉张开嘴巴，想要把这点凉咽下。
薛述加深了这个吻。
舌头钻进去，碰到牙齿时，叶泊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凉，忍不住战栗一下。
被碰到的牙齿格外敏感，因为突然幻变的温度开始酸疼。
这种身体的本能反应提醒叶泊舟，薛述现在在做什么。
他的体温瞬间就更高了。
于是口腔里的凉意也就更加明显。
薛述注意到他的紧绷，摸上他的肩膀，安抚他。
叶泊舟有种被禁锢的感觉，无力动弹，任由薛述摆布。
薛述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有给他这种感觉。
薛述从不干涉他的选择，看似是尊重，实际上毫不在意，和他很疏离。
现在死去的薛述，却像一条无形的锁链，牢牢地圈住他。
叶泊舟想，不仅是自己在薛述面前展露出不一样的地方。薛述在自己面前，好像也和活着时的薛述不一样。
不只是对他做出来的事不一样，还有性格。好像完全卸下伪装，变成那个叶泊舟反复窥探反复思考才认识的、最真实的薛述。
即使叶泊舟心里清楚，薛述本质上非常的冷漠，还有点深藏的傲慢。但薛述从小受到的教育又告诉薛述，冷漠和傲慢是不对的。尤其是他越长越大，需要面对很多人，这种冷漠和傲慢特质在人际往来中很不利。薛述就把自己伪装得很好，某种意义上看上去甚至和蔼可亲，很有欺骗性。
叶泊舟被他的伪装欺骗了太久，直到薛旭辉生病，他和薛述之间的差别被放到明面上，叶泊舟才终于在无休止的痛苦和不解中，开始探究真实的薛述。
得到答案，接受答案。
在渐行渐远中，叶泊舟要和薛述变成一样的人。所以也给自己披上乖巧懂事游刃有余的外皮，再用冷漠和高傲伪装成熟。
但他终究学不来。
剥开这一层层的伪装，他内心最深处就是一个敏感、患得患失、永远找不到归属的小孩。
而他和薛述的交流，隔着他们之间这么多层的伪装，也注定模糊不清。
所以薛述活着的时候，他们两个总是看不到真实的彼此，总是在误解。
但现在薛述去世了。
叶泊舟在不知道的情况下，暴露了真实的自己，也见到了真实的薛述。
所以虽然他现在还没搞清真实情况，却因为这一点真实，觉得也没有那么差。
叶泊舟渐渐放松下去，感觉到那点凉意蔓延上他的舌头，勾住。
薛述的手摸到他的肩膀上，把他往后推。
叶泊舟顺着薛述的力气，倒在沙发上。他躺下时义无反顾，但躺下后因为这个无法用力的姿态，心下惴惴，以为薛述会做一些比昨天晚上更过分的事情。
但薛述反而退开一些，看着他，摸了摸他的脸。
随后，指腹按在叶泊舟嘴唇上，轻轻捻磨。他没有身体，但刚刚的亲吻还是已经让叶泊舟嘴唇泛红，带着一点没来得及吞下的水渍，湿软，像被洗好的樱桃。
薛述久久看着他，问：“你有什么事情要问我吗？”
叶泊舟看他。
明明叶泊舟是躺着，薛述才是坐着的那个。
但被叶泊舟这样看着，薛述却像一个犯人，等待叶泊舟的审判。
他跟在叶泊舟身边这么久，看过叶泊舟崩溃，知道叶泊舟耿耿于怀什么。
叶泊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欺骗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他不在的情况下去死，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下那样的遗书。在以为他是幻觉的时候，叶泊舟问过他无数次，但又会在他开口回答前先崩溃，拒绝听他的答案。现在知道他是真实存在的，或许也需要用质问得到答案，以求心安。
叶泊舟看他很久，心里很多问题一一闪过，那些自己问过薛述的，问过自己的，统统都没有答案。
但现在看着薛述，他最想问的，是——
他眨了眨眼，让自己不要再哭出来，问薛述：“你那时候会不会很疼。”
薛述没想到叶泊舟第一个问题是这样，顿一下。
这时候才后知后觉有一点疼了。
他回答叶泊舟：“不疼。”
叶泊舟又眨眨眼，轻轻说：“怎么会不疼呢。”
他别过眼不看薛述，把眼里的泪水忍回去。
因为这个动作，肩膀碰到什么东西。
叶泊舟去摸，发现是他们的检测报告。
他捏紧，想到检测报告的时间和结果，想问薛述为什么不告诉自己。但想来想去，这个问题的答案很简单，薛述不告诉自己，只是判断当时的形式，觉得没必要告诉自己而已。自己现在质问，薛述可能会给自己很多理由，也会跟自己道歉，但好像也没什么必要。他和薛述没有血缘关系已经是事实了，自己也已经知道了。
那还有什么想问的呢？
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萦绕在心间。
很久，叶泊舟轻轻问薛述：“你还会离开吗？”
薛述对上他的眼睛，保证：“不会。”
叶泊舟移开视线。
他得到所有想要的答案，没什么需要再问的了。
继续之前一样的生活。
到了晚上，叶泊舟洗漱过后躺在床上，看到薛述和之前每一天一样，坐在他身边。
之前叶泊舟总觉得这个薛述是幻觉，但他现在知道，这是真的薛述。会在自己睡着后在自己身边，看着自己睡觉。
之前每一天都是这样的。
想到那些，叶泊舟就有些错乱。
之前他做很多心理准备，觉得薛述会结婚，会和另一个人这样生活下去。但薛述死了，死掉的薛述用这种方式对待自己。
在这种情况下，叶泊舟不知道怎么面对薛述。
他想了想，往旁边躺，让出大半张床，问薛述：“你也要睡觉吗？”
薛述摇头说：“不用。”
可看着叶泊舟，还是在他身边躺下。
叶泊舟捏紧被角，想要再让出更多位置，但薛述已经贴了上来。
像之前每一天一样，薛述亲吻他的额头，说：“晚安。”
叶泊舟以为薛述是幻觉时，情绪总是波动，心情好才会在薛述说晚安后给一些回应，但心情不好时就假装没听见，不理薛述，顺便再觉得自己幻想薛述亲吻自己和自己说晚安，是可怜虫，偷偷掉眼泪。
现在他知道薛述是真的。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