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过太多人的眼神。
爱慕的、攀附的、算计的、贪婪的，一层一层堆在眼底。
这个亚裔的目光扫过来时, 倒是干干净净, 没有那些东西。
不过也仅此而已罢了。
外貌只是皮相, 眼神也可以伪装。
不过他这样，和刚才监控里那个濒临绝境的人不太一样。
有些太过于冷静了。
皮科尔·坎贝尔看着森凛, 忽然笑了一下。
只是这个笑容比刚才多了几分别的味道，有些意味深长。
他迈开腿, 慢慢朝着森凛的方向走了一步。
这一步并不远，但两人之间的距离却一下子就缩到了一臂之内。
皮科尔·坎贝尔个子很高，他这么一站, 影子便兜头罩下来，把森凛整个人笼在里面。
灰蓝色的眼睛从森凛的眉眼一路看下去，不急不缓，像在打量一件有意思的东西。
“你在看什么？”森凛的声音离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皮科尔又往前倾了倾，空气里弥漫着某种说不清的压迫感。
森凛眉梢蹙起，他往后挪了几步，几乎快要靠上门板。
皮科尔停在了那里，他的目光和森凛的齐平，灰蓝色的虹膜泛着冷意。
两人对视了一秒。
随后皮科尔便直起身来，重新拉开距离，他的语气依旧是高高在上的温和，“我想看出你在想什么。”
“一个走投无路的人，在抓到救命稻草的时候，不会那么认真又仔细地把合同翻看一遍又一遍的。”
他偏了偏头，目光在森凛脸上缓缓游移，“你明知那份协议有陷阱，为什么还要签？”
系统的声音有些慌，【看来那间屋子里有监控，这个家伙说不定从你进到这家公司开始，就在一直观察你。宿主，这家伙也太敏锐了吧。】
森凛脸上却没什么慌乱的表情，他语气平平地开口，“那我能怎么办，如果我不签，可能我连刚才那间屋子都出不去。”
皮科尔挑了挑眉，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又被某种更深的兴味取代。
“你应该也猜出来了，你继父那点事，是我让人做的。”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笑了一声，“信是我让人写的，赌场也是我的人。他输了多少，什么时候输的，什么时候借的那笔钱，我都清楚。”
他一边说，一边慢条斯理地打量着森凛的神色。
“我这么做，是为了可以完全掌控你。”皮科尔故意说得暧昧含糊，他唇角勾起，看着森凛，“那你清楚一切却还是愿意签下那份协议，目的又是为了什么呢？”
森凛的声音很稳，“我不签，等时间到了不仅要还债还要受你胁迫，但我签下那份协议，至少摩利的账能还上。”
皮科尔看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微微眯起眼睛，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而是说道，“只要你帮我做几件事，这笔钱就可以一笔勾销。”
系统愤愤不平，【口头上的话哪能信，而且本来就是这个这个可恶的家伙使诈才让你欠债的。】
皮科尔抬了抬下巴，“明天晚上的圣诞舞会，你跟我一起去，然后你去对裘瀤，哦，应该是给西奥·托拜厄斯来一场‘盛大’的表白。”
森凛呼吸停滞了一瞬。
皮科尔笑起来，“他答应也好不答应也罢，你都不会吃亏。”
他看着森凛的眼睛，慢条斯理地补上最后半句，“明天晚上，我要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森凛的睫毛动了一下，“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皮科尔坐到了灰色的沙发上，他的姿态松散下来，一条腿随意地搭在另一条上。
他脸上笑着，可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却没什么温度。
普尔曼·托拜厄斯最讨厌亚裔，这事儿圈子里都知道。他认定的继承人，在圣诞舞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跟一个亚裔还是男性纠缠不清——
想到这里，皮科尔就忍不住勾起唇角。
“你照做就是了。”
森凛手指在身侧蜷了一下，“好，我明白了。”
皮科尔看着他，重新挂上那副温和的面具，“森先生是聪明人。明天晚上七点，我会在礼堂门口等你。”
周日晚上，KG大学的圣诞舞会正式开始。
礼堂里灯火通明，乐队在台上奏着舞曲，长桌上摆满了酒水和点心，学生们穿着礼服，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
今年留校的人比去年多得多，走廊里、大厅里，到处都是人。
音乐、舞蹈、寒暄，热热闹闹地搅成一片。
可最热闹的地方，就是西奥·托拜厄斯身边。
“今年怎么来了这么多人？去年舞会可没这么热闹。”
“那当然了。”旁边的人往人群最密集的地方努了努嘴，“毕竟去年这场舞会，可没有西奥·托拜厄斯。”
场上几乎所有人讨论的话题，都跟他有关。
西奥·托拜厄斯高出周围那群人一个头。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礼服，灯光从头顶打下来，落在他脸上，把那张脸轮廓照得清清楚楚，他不怎么笑，可就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反而让人移不开眼。
男男女女簇拥着他，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像一群被光吸过去的飞蛾，奋不顾身地向他的身边挤过去，仿佛只见过一两面，就已经深爱上了他一般。
他和身旁的人，像是活在两个图层里。
一个物理系的学生盯着人群最多的地方看了半天，“我越看越觉得他很眼熟。”
“肯定会眼熟吧。”同伴随口接道，“他确实跟托拜厄斯先生长得很像。”
物理系的学生摇了摇头，皱着眉，“不是那位，他像我实验室的一个同学。”
他凝神沉思了片刻，随即又把自己刚才的话给否定了，“但怎么可能呢。”
菲尔德·基思站在不远处，捏紧了手里的酒杯。
皮科尔·坎贝尔当真是好算计。
所有得罪裘瀤的事情，都让自己出面，他在后台坐得干干净净。
自己像个傻子一样被推到台前，替人挡了所有的刀，甚至直到裘瀤的真实身份公布，皮科尔都不愿跟他透一句口风。
菲尔德咬紧了后槽牙。
纽约那块地，他们家已经疏通好了几乎所有的关系，也出了最高价，就等着普尔曼·托拜厄斯点头给个面子，可他不仅没松口，还转头就以地价吧这块地卖给了他们家的对头。
他当初还以为是因为自己绑架了那个亚裔校医才导致的这一切。
可现在想想，从头到尾，根本就是因为这个该死的西奥·托拜厄斯。
他父亲也因为这件事对自己彻底失望，把外面的私生子接回了家。
菲尔德冷笑了一声，他喉结滚动，把那股翻涌的恨意咽了回去。
他扯了扯嘴角，偏过头把视线落到了旁边的埃拉·刘易斯身上，目光不见丝毫往日的温情，反而充满着一种近乎刻薄的打量。
“你是不是现在很后悔，当初居然没能把握住裘瀤，把他套牢。”
埃拉·刘易斯被他的这道目光盯得头皮发麻，明明礼堂内暖气充足，可他的后背却出了一身冷汗。
他连忙摇头，可摇到一半，视线却不由自主地往人群中央飘了过去。
他的确后悔了。
可后悔有什么用呢。
埃拉·刘易斯扯了扯嘴角，对着无能狂怒的菲尔德·基思扯出一个假笑。
他的胸口堵得发闷，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大厅，忽然扫到了一张熟悉的亚裔面孔。
埃拉·刘易斯愣了一下，他眉头瞬间蹙起。
啊，那个校医院的校医。
怎么他也能来参加这次的舞会？他有资格吗？
两月前那个晚上发生的一切，他记得清清楚楚。
尤其是裘瀤看那个亚裔的眼神，那种眼神，是他当初多么渴求，希望裘瀤能把同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
可当初的裘瀤再喜欢他又怎么样。
埃拉·刘易斯嘴角扬起来，比起自己，现在的西奥·托拜厄斯更不是他一个亚裔能够高攀的。
埃拉·刘易斯把自己哄开心了，终于把目光分给了森凛旁边的人。
但笑容还没维持几秒，就僵在了脸上。
他身边站着的居然是皮科尔·坎贝尔。
埃拉的瞳孔缩了一下。
这个亚裔，他凭什么？
嫉妒从胸口开始慢慢往上爬，一直爬到了脸上，把他嘴角那个本就勉强的笑容都扭曲到变了形。
皮科尔·坎贝尔的身边，几个穿着考究的男女围着他，低声说笑。
其中一人的目光落到森凛身上，上下扫了两圈，他凑近皮科尔，带着揶揄的微笑，“这位是？”
皮科尔笑了笑，淡淡地说了句，“我的一个朋友。”
然后他抬起手，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亲昵，按住了森凛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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