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吃完梨,将核一扔,并不会照料果树。
梨树没了照料,没有施肥,也无人修剪,冬季积雪没人清理,积水成冰冻伤了树根,春来挤出几颗嫩芽,没来得及开花,虫又落在了嫩芽上。
就算幸运,树根没有冻伤,也熬过了虫害,结出的梨却因为没有施肥酸涩不已。
楚人便说这几棵成了“野梨树”了。野梨酸涩难食,不值得留下。于是一棵又一棵,接连被砍去,做了梁上木,灶中柴。直到如今,满城梨树只剩城墙边那一棵,熬过了过去十年,熬过了城中的大火。
春季来临的时候,它挣扎着,又发了芽,开了花。
如今满树的梨子已快成熟。归云的百姓早已约定,待到果熟一家分一只,既是这一年的收获,也能留下梨核,重新种下梨树。
乞达快死了,饿死了,渴死了。
他们营原来的监工被调走了,乞达的同伴变本加厉地欺负他。打到他碗里的汤铺不满碗底,麦饼与水袋也被抢走,他去找新来的监工,却被同营的人倒打一耙,拿着他的碗说他已经吃了喝了,是在说谎。
他与他的同伴都受了责罚。
同伴身体康健,挨了两鞭也不算什么,乞达却是熬不住了。
他饿。
他渴。
他快死了。
他知道城墙边那棵梨树。他是不敢摘的。偷窃是死罪,他不想死。
他只是跪坐在梨树下,祈求长生天救救他。然而直到他头越来越晕,心跳越来越快,眼前的一切渐渐模糊,树上也没掉下一颗梨来。
他终于支撑不住,倒在树下。
意识昏沉间,他想:
‘今日的劳作没有完成,我要挨鞭子了。’
第74章 终章5/8 下角子
此处僻静,却也不是完全没人来。那人身上的短褐隐约昭显了身份,是楚虏营的人。
杜如晦停下了脚步,同行的治中王恪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看见了乞达。
王恪道:“应是入城作日役的楚虏。”
杜如晦问:“既是楚虏,同队的俘役在何处?押解的兵卒在何处?”
王恪低下头,解释道:“楚人如今行军将近,我军将士加紧操练,这才将负责押解的将士抽调回营。”
他继续说道:“城中重建已大致完成,只余些整理修葺的杂活,便挑了些勤快老实的楚虏留在城中做事。”
“这些人每日各领劳役,城门各处皆有把守,城中亦有守卫巡行。这些人完成每日役作便自行归队,由监工清点人数,再验看所做之事。”
之前杜如晦进京,王恪他们还以为他要留在京城,没想到竟又回归云了。
他一边解释一边抬眼偷看杜如晦脸色,最后道:“这样下来,一个监工就能管城中近百劳役。”
听完他的话,杜如晦脸上并无动怒之色,只抬手一指树下,问道:“照你所说,此人每日所作之事,便是睡在此处‘看守’此树?”
树下看梨,不亚于瓜田纳履。
二人今日出行并未带小吏随从。王恪陪着笑道:“想来是此人偷闲了。还请杜大人在此歇息片刻,待愚上前问清营队,立刻唤来监工处置。”
考虑到那楚虏暴起伤人,杜如晦并没有让王恪独自上前。
待走近了,才见那楚虏倒在树下,双目紧闭,嘴唇干裂起皮,面色灰败,皮肤干热,眼窝深陷,已是人事不知。
夏月的草原正是草木最盛的时候,牧草长得浓密,夹着零星的野花。天高高地,大片日光铺在草原上,草叶随着风起伏,明暗交替,一直延伸到天边。在草场上奔跑,草叶拂过膝盖,像羊羔在身边蹭来蹭去。
远处传来额吉的呼唤:“阿塔——”
……
乞达费力将眼睛睁开线,他目光涣散,瞧见了杜如晦。
“……都西音,额吉米尼,格尔额奇……”
王恪的楚语并不好,尤其是这两年前楚王在北楚推行南语,楚语便只留在了北楚部族间。
但在楚国呆了十年的杜如晦听懂了。
杜先生,额吉喊我回家咧。
楚军粗鄙蛮横,惯以劫掠为生,所过之处,烧杀劫掠,无恶不作。可成了俘虏之后,却也老老实实服役,纵使渴得昏厥,也不曾摘下一颗果子。
忽地,一个梨落在乞达身旁。他侧头盯着那梨,那双原本涣散的眼睛一点点聚拢,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
雪山上濒死的饿狼,鼻翼轻轻翕动一下,嗅到了猎物的气息,饥饿与求生的力量使乏力的躯体爆发出最后的蛮力,佝偻着身躯爬起来撕咬猎物。
这幅求生的渴望,与侵盗时的贪婪重叠。死在杜如晦手中的楚人不计其数,他也曾无数次眼见楚人贪婪的模样。
他心中默念二字:‘教化’。
人能被教化,豺狼可以吗?
乞达苏醒了过来,他翻过了身子,半伏半趴在地上,梨果就在跟前,他却不敢捡,怕这是什么新的试探,他真捡了就是人头落地。
他低着头,眼睛却悄悄翻了上去,眼白尽露。他用这野兽一样的姿态偷偷看向杜如晦,等一句赦免。
然而杜如晦并未说话,甚至再未多看他一眼。
一边偷瞄杜如晦离去的背影,乞达一边低下头去,轻轻去嗅地上的果子。
果皮散发的青涩香气使他心中的畏惧稍退。于是他想:‘我本就要死了,又怕什么呢?’
死前可以吃一只多汁的梨,又有什么不可呢?
他终究捡了起来,囫囵往嘴里塞。
直到他将梨核都吞咽干净了,也没人来将他的头砍下。
六月二十二日,
朔州众人看着归云来信神色各异。
北楚自古以来逐水草而居,赖牧养为生,这几年虽也开荒耕种,却终究不足以抵挡今年的旱情。偏偏归云安宁又被雍国夺回,原本一季一回的马匹集市随之取消,北楚不仅失了售卖马匹所得的钱财,连与雍国南边往来置物的便利也一并断绝。
旱灾当前,财路又断,北楚内外交困,楚烈于半月之前再次召集兵马,率军南下,直奔归云而来。
自从得知楚军的动向,陆擎锋便已经下令调动北疆兵马。如今楚烈手下不过三万人,有安宁朔州等地的兵马支援,归云一方足有六万人,无论兵力还是局势,北楚都不足为惧。
可归云信中却说,为了防止城里的楚人和楚军里应外合,在楚军到达之前,归云会先处置城中的楚国俘虏。
王子仲拿着信,反复看了好几遍。他到底年纪还轻,心里虽然已经有了猜测,却始终不敢确定,只得问身旁的张铁军二人:“这处置……是怎么个处置法?”
张铁军眉间隆起,一时沉默,没有作答。
从渚州赶往归云,过境朔州的曾飞坐在椅子上回王子仲:“……或许,是如长平那般……”
王子仲执信的手一颤,张了张嘴,半晌才道:“杜如晦他疯了吗!”
他看向张铁军与曾飞:“之前你们劝我收留降俘,说楚人既已投降,收留下来便有劳役。”
“张将军你当时说,若朔州安宁无法留置降虏,杜如晦便要一把火将人全烧了。朔州当时掘渠,田间河堤也确实缺乏人手,我这才同意留置五千人在朔州。如今他杜如晦要将归云降虏处置了,朔州,安宁的楚人如何?”
张铁军仍坐在原处,一身甲胄森然。面对王子仲的质问,他依旧沉默不语。
王子仲看向他:“说不杀降俘,否则易遭反噬的是你们。如今要动刀的也是你们。“
他不明白,当初江百青提出教化,杜如晦最终是同意了的,为什么如今要出尔反尔?但他与张曾二人多年相处,看明白了他们的沉默,于是他问道:“北疆如今好不容易安定,民心渐稳,这时候你告诉我要杀人,五千人,你们告诉我,在哪里杀?怎么杀?为防后患,战后自发留在北疆的楚人商旅农人及其家眷是不是也要杀,以什么理由杀?”
“五百年前长平埋降骨,留下的是洗不去的屠戮血名,难道归云也要如此吗?朔州安宁也要如此吗?”他问张铁军与曾飞,“既然你们都说,此次楚军南下不足为惧,那北疆真的有必要走到这一步吗?”
他沉声唤二人:“张将军,曾将军。”他试图劝说二人。
张铁军动了一下,甲片随着动作轻响,却说:“只怕是迟了。”
王子仲一时没有明白。曾飞看了张铁军一眼,替他向王子仲解释道:“斥候来报,楚军不出三日便会抵达归云。杜大人既然已经动了处置降俘的心思,只怕如今已经着手去办了。”
三伏天里,王子仲的脊背忽然像被寒冬腊月的冷风吹过,浑身一阵发寒。他猛地站起身来,高声道:“不可能!”
他稳了稳心神,又道:“京中尚未得到消息,朔州还没有回信,没有大将军的命令,——”
此事关数万降俘与楚人性命,更牵扯北疆安稳,王子仲想到了什么:“有谢仙师在,他杜如晦敢自作主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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