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铁军道:“谢仙师原本就是替他领着朔州守军,如今他既然回了归云,归云一切事务自然也就由他作主。”
曾飞补充道:“子仲,你也知道谢仙师的性子,他原本也只是代为守城,并不领军作战。”
谢长云不领兵作战,所以杜如晦回了归云。归云守军不足,后方张铁军等人便前去支援。
恰在此时,厅外传来亲兵呼声:“将军,辎重一切准备妥当。”
曾飞应了一声,门窗紧闭的书房闷热不已,他抹掉鼻尖的汗珠,面带歉意对王子仲道:“子仲,时候差不多了,我们怕是要启程了。”
与过去出征时一样,他们向王子仲道:“朔州就拜托你了。”
战时不等人,王子仲勉强笑着送行:“愿君武运亨通,早日凯旋。”
是夜,安宁朔州四万余人夜雾中奔赴归云。
乞达夜间被一阵冷风冻醒,望见高高的院墙上西沉的月,夜雾渐起,他忽地想起今日那只救了他一命的梨。昨晚他鼓起勇气向监工告发了楚人同伴的欺凌行为,他终于吃到了饼,喝到了汤。
‘杜大人是个好人。‘
他想,只要自己没做错事,杜大人也就没有那么可怕。他回忆起那只梨的滋味,口中泛起唾沫。
六月二十三日,卯时,天还没有完全亮。
城门缓缓打开,楚人被一队队绑缚着,麻绳从前一人的脚踝到下一人的脚踝。他们被从城中赶了出来。许多人衣衫不整,神色疲惫,在兵卒的驱赶下踉跄前行,却无人知道自己将被带往何处。
有人觉得奇怪,有人问是不是城外的庄稼熟了,又到了到田中服役的时候。
有人抱怨:“一日日的,肉丁都见不着几粒,还要我们做那么多累活。”
出了城,往西山行二里,荒地上已有数十深坑,每一个坑都有数丈宽,一人高,身后跟随的牛车上的麻布被掀开,铁锹一把把被扔在地上,执刀的士卒命令道:“继续挖。”
楚虏中有人愣了一下,抬头问道:“挖什么?”
雍国士卒无人回答。
刀已经架在了身后。楚人只得拿起铁锹,十人一队跳进坑内继续挖了起来。
晨雾渐渐散开,天色也一点点亮了。铁锹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泥土被一锹锹翻起,很快便在地上堆成了一座座土丘。
起初他们还能欺骗安慰自己这是要修筑什么工事。可随着坑越挖越深,被赶来的楚人越来越多,过去几个月态度软化的雍人士卒面色冰冷,人群中的声音渐渐少了,有人停下手,看着眼前的深坑,脸色一点点变白。
“这……到底是做什么?”
旁边的人没有说话。他们都已经隐约猜到了答案,可没有人敢说出来。直到有人扔下铁锹,转身想要爬上去逃跑,却被队友的麻绳扯一个趔趄。
“噌”的一声,坑沿上刀已经出了鞘,另有长矛悬在他的头顶。
那人站在原地,望着眼前的矛尖,慢慢跪了下来。
四周一片死寂。
持刀的士卒看了看这人身后,道:“继续挖。”
片刻后,那楚人重新拿起铁锹。
到了午时,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
经过这两日的挖掘,荒地上那几十个坑已经有了两三丈深。只能看见头顶一片刺眼的天光。
坑里的人早已累得直不起腰来。
有人靠着坑壁喘息,有人手上的血泡磨破了,却在刀刃矛尖下只能继续拿起铁锹。
这时,一个坑中的楚人忽然听见坑外的兵卒喝道:“跳下去。”
坑外被缚住手脚的楚人脸色惨白,连连摇头。
“我们已经投降了……”
“下去!”
那人仍站在原地,身后的兵卒一脚将他踹进坑里,坑底顿时传来一片惊呼。
有人转身想逃,却被刀锋逼了回来。
越来越多的人被赶到坑边。
楚人生来身壮,军队中更是精锐,今年开春时在广益时开垦良田数千,更挖出田渠数百。他们离开广益都那两日,那个雍人医官请他们吃了角子。
见楚人衣不蔽体,不少人外出干活,耳朵都是冻伤的,同样也是因为风寒肆虐,那个已经忘记了是姓牛还是姓李的医官学来一个法子,用羊肉,辣椒和一些祛寒药材煮汤,再把这些东西包进面皮里,做成了类似耳朵形状的食物分给军营食用。
那个医官叫那面皮包着的食物“娇耳”,楚人私底下叫那东西“角子”。因为下锅前它们看起来像极了草原上一角月亮。
冬日的广益楚虏营里,几口大锅架在火堆上,锅中的水已经沸腾。
楚人伙夫将分发下来的角子一只只下进锅里,随着热水翻滚,很快便鼓起了肚子。锅边热气蒸腾,与营中飘来的寒风撞在一起,化作一层白茫茫的雾气。
楚虏围坐在锅边,手里捧着自己的粗陶碗,眼睛不时往锅里瞧。
“熟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几个楚人立刻凑了过去,伙夫拿着大勺,将一碗碗热腾腾的角子捞出来。
他们或许能忍住不去喝那姜汤,却抵御不住肉香的诱惑。刚出锅的角子冒着热气,都顾不得烫,夹起一个便往嘴里送。烫得龇牙咧嘴,却舍不得吐出来,囫囵吞下去,吹上两口,又赶紧咬了一口。肉香和面皮的香味混在热气里,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一碗热角子下肚,许多人原本冻得发僵的手脚,也渐渐有了暖意。眼见锅里没有了,就腆着脸再去要一晚热汤,还试图争夺锅中大勺,沉底捞出些煮散的肉沫来。
那医官寻过来,见锅里干干净净,连汤都没有了,不由笑道:“哎,这就对了。”他嘴里说着什么药食同补,楚人听不明白,也不愿意听他唠叨。只问那医官什么时候还吃这角子。
“角子?”许仲文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他们是在说“娇耳”,于是笑着说:“大伙房还剩一些,明日还是下这角子。”
下角子。
一口大锅,噗通,噗通,一只只角子落了进去。
一口大坑,噗通,噗通,一个个楚虏掉了进去。
铁勺磕破面皮,里面的肉馅菜粒散落在热汤里。挣扎反抗的楚虏被长矛刺破手臂与大腿,腥热的鲜血泼洒在土坑中。
只不过,角子是寂静无声的。坑中却惨叫连天。
有人哭喊着求饶,有人拼命抓住坑壁,十指深深抠进泥土。可一只只长矛从坑沿伸下,将那些试图爬出来的人重新逼了回去。有人已经不再挣扎,只是蜷缩在坑底,呆呆望着头顶的天光。
“额吉。”
他们呼唤远在北方的母亲。
他们幻想过有一天回到家乡,想过楚烈会来接他们,想雍人并不是他们一开始认为的那么软弱愚笨,也庆幸雍人心软心善,给了他们活下去的机会。
不知是哪个坑中,忽然有人喊了一声:“许医官!”
“救救我们!”
先是一声,后来有许多人跟着喊:“许医官!许医官!”
远在西宁的许仲文听不到他们的呼救声。
于是,他们又喊广益时的营队将军,喊曾经管过自己的监工。
“李将军!将军!我是纳牙阿,将军,我能扛百斤石,你夸过我有力气的!将军!”
“将军!放了我吧!”
死到临头,有人已经想不起那监工的姓名,只能拼命朝坑外喊:
“大人!大人,是我啊!我是蒙哥!”
他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大人,救救我!我以后再也不偷懒了,再也不敢了!大人,求求你,救救我……”
声嘶力竭,嗓子撕破了却不能停下。仿佛只要一直喊下去,他的“大人”就会认出他来,就会伸手把他从坑里救出去。
也有人在骂,骂楚王,骂楚烈,骂楚王为什么要出兵雍国,骂楚烈为什么不带走他们。骂那几个已经死了的千户先锋,为什么不跟着元帅一起回北楚,而是要南下。
还留在坑外的乞达跪倒在地,手里紧紧攥着那根短短的梨梗。
“大人……杜大人给我的梨。”
他举起梨梗,望着面前一个个举刀的士卒,声音中充斥着绝望与期盼。
“我要渴死了,是杜大人给我的……”
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在说些什么,只是死死举着那根梨梗,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您看……杜大人救过我。”
“杜大人不会杀我的……”
那根梨梗被他高高举在手中。士卒面无表情,举起了手中长刀。在刀落下的那一刻,乞达迸发了无尽的求生的力量,他扭身一躲,刀劈在地上,反而劈断了他脚上的麻绳。于是他回身就跑,却是往城内的方向跑,他口中念念有词:“杜大人,我去找杜大人。”
身后有人举刀要追,却被同伴拦住:“他跑不远。”
四周有三层防守,他能跑到哪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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