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刀的士卒看向乞达逃走的方向,道:“那是你所管营中的楚虏吧——张合六,你别犯糊涂。”
张合六看同伴一眼,道:“我自然不可能糊涂。”
只是这些人的惨叫声提醒着他,这些楚虏也是人。不是猪羊,是活生生的人。
张合六记得乞达,那个手脚麻利的勤快青年。他知道乞达终难逃一死,但多活一会儿也是好的。
坑中的人越下越多。
一开始,坑里的人还能勉强站住,可第二批,第三批楚虏被赶下来后,坑中的空间便越来越小。楚人肩膀挨着肩膀,脚背踩着脚背,稍有不慎便有人摔倒。有人刚跌下去,后面的人便被赶了下来,跌倒的人根本来不及站起来,于是有的跪在泥土里,有人被挤倒在地,只能蜷缩着身子护住头脸。
坑里早已经没有站立的地方了。
可坑沿上的刀仍在催促。
一批又一批的人被赶进来,倒下的人越来越多,后来的人只能踩着他们的身体往前挪。直到最后,坑中已经分不清谁站着,谁倒着,所有人都挤在一起,层层叠叠。
这时坑沿上的士卒开始填土。第一铲泥土落下时,坑中的人群猛然爆发出一阵哭喊。
有人拼命向上伸手,有人想从人群中爬出去,可脚下全是倒下的人,身旁又挤满了人,甚至头顶也压着人,根本无处可退。
而后面,仍有人被不断赶进坑中。
泥土越来越多。
坑中的人也越来越难以动弹。
最终,连最上面的人也只能被迫伏在泥土之中,眼睁睁看着头顶的土一层一层落下来,于是连最上层的人也失去了声音,只能抬头望着头顶越来越窄的天空。
可铁锹依旧一铲一铲地落下,直到最后,泥土一点点升高,将那些身影彻底掩没。几十个深坑,也终于被一座座填平。
荒地重新归于平静,只剩下一片新翻的泥土。
六月二十四日,朔州。
张铁军率军往归云后,王子仲从州府搬回了军营办公。这一日遇见夜渊,老远见到就喊:“夜渊——“
远处夜渊身影一顿。
王子仲在远处又喊:“你别逼我派人来请你!”
于是夜渊还是转过身来。
王子仲帐内。他问夜渊:“你最近怎么一回事?”
夜渊微微一笑:“子仲为何如此问?”
他笑容温和,眉眼舒展,举止更是从容。然而王子仲却哪里都觉得不对。夜渊狡性活泼,爱与同伴开些玩笑,从未有过如此疏离的笑容。
王子仲打量着他,狐疑地开口道:“你是不是身体哪里不舒服?”
夜渊摇头,眼神平静:“我身体无恙。”
他的眼神太过平静,不像曾经那个为了一块糖一块肉就能喜笑颜开的夜渊,日光透过帐帘落进来,在他身上铺开一层淡淡的金光。他坐在那里,端白如玉,似一樽雕塑。
王子仲差点没忍住问他是不是脑子出了什么毛病,只得压下心中的疑惑,道:“柏年来信,问我你最近情况如何,为何迟迟不肯回信。”
听见江百青的名字,夜渊脸上的微笑一顿,像是瓷器忽地浸入了冰水中,听不见水面的声音,只浑身一凉。却很快他又恢复了笑容。
王子仲亲眼看着那笑一丝丝展开,勾画出一个无可挑剔的弧度。
夜渊点头:“原来是为了这事。”他看着王子仲,说话间人肉的鲜香气息没入他的唇齿,口涎顺着喉间淌下。
饥饿与贪婪在他心底隆隆作响,令他耳旁再听不得其他声音。然而表面上他仍是那张洁白如玉的面庞,眉目清俊,肤色白皙,眉下双眸深邃而宁静,像一泓看不见底的清水,鼻梁挺直,薄唇微抿,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乍看之下,他像极了祠堂中供奉的白玉神像,眉眼慈悲,神情安宁,不染尘埃。
他微笑着说:“我会回的——最近事多,没来得及。”
王子仲只觉得他的斯文莫名其妙,又多嘴问了一句:“那白家兄弟还住在你家中?”
夜渊喉间吞咽,慢条斯理又点头,温和道:“在的。”
王子仲皱眉:“你难道是要给他们养老吗?还是早日送走的好。”
夜渊微笑点头:“要走的。”
他说:“再过几日,他们就要走了。”
闻言王子仲狐疑不已:“真的?”
夜渊再次点头确认:“是真的。他们要走了。”
我也要走了。
六月二十四日,京城。
京城之外,稻田早已经渐渐泛黄。这日清晨,李怀带着农官巡视田间。晨风吹过,满田稻穗随风轻摆,李怀视线细细搜寻,终于见到田埂旁那株稻穗彻底褪去了青色。他俯身拨开稻叶,只见它已先于其他稻穗,完全成熟,谷粒饱满,沉甸甸地垂着,金黄的颜色在晨光下格外醒目。
李怀叫道:“熟了!”他轻轻抚摸着,又看了一眼,忍不住笑道:“第一支稻穗,熟了!”
这稻穗被拔起,小心装入匣中,李怀退出农田,翻身上马,直奔回城。
陆擎锋等人很快得知消息,众人验看无误后,陆擎锋对涂一乐道:“秋稻已熟,既是上天所求,便即日启程,前往泰岳。”
涂一乐应了,即日开道在前,陆擎锋与众官在后,往六百里外泰岳而去。
往年都是太常寺筹备祭天。按照礼制,祭天之前,太常寺先遣官员前往泰岳,清扫祭坛,检修登山道路,并将祭祀所用的玉帛,牲牢,酒醴等物逐一备齐。礼官拟定祭文,核对祭祀当日的仪程。天子何时启驾,百官何时随行,何时登山,何时至祭坛,献玉帛献牲奠酒以及宣读祭文,都要一一确定。
随驾的文武百官,也按照品级重新安排站位。
尚衣局赶制祭服,太常寺清点礼器,负责祭牲的官员则开始挑选祭祀所用的牲畜。
整个京城都会因祭天而忙碌起来。
而不是现在这样,一个木匣装了一支秋穗,千百人说是护送,但鳞甲遍体,不像祭天,更像是讨伐。
东方汲心中犯嘀咕,不由问陆擎锋:“是否按往年一样准备牺牲玉帛呢?”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问,陆擎锋的耐性被锻炼出来了,甚至能和气地说道:“东方大人不必如此多礼。”
他说:“人敬天,天也当敬人。天旱已久,祭天,一支稻穗足以。”
东方汲再次应声说是,默默退下了。
六月二十五日,
秋穗已在去往泰岳的路上。
韩类与周守卿在西宁遇匪,幸人马无恙,八百山匪尽数被俘。
第75章 终章6/8-杜如晦 身亡
六月二十六日,
楚军兵临归云城下。归云守军出城与楚军相对,两军相隔两百丈,旌旗遥遥相对。
楚烈如今已贵为楚王,再也无人逼着他出兵,他却还是带兵南下了。
他骑在马上,面容阴沉,眉眼间尽是森冷之色。那双眼睛深沉而锐利,望向归云城外军阵,目光盯着的不是活人,而是一群待宰的猎物。
杜如晦拍马上前,朗声道:“元帅,许多不见——”说到此,却又莞尔一笑,“或许该恭喜您称王了。”
他还是一如即往的善解人意,改口道:“楚王,别来无恙。”
楚烈眸中寒意森森,喉中挤出三个字:“杜如晦。”这半年来他自然知道已经知道杜如晦是陆擎锋的人。
他也曾试图以杜如晦的妻儿胁迫之,那女人却说那毛头小子并不是杜如晦的亲儿。原来她本有情郎,王兄赐婚她不得不从,便是与杜如晦做了夫妻,却也仍与情郎有来往。
说句实话,当听到那女人说“杜额尔说我是自由的,我与苏布台都是自由的”的时候,原本因储水不足草场枯竭而焦头烂额的楚烈,原本阴沉骇人的神情没忍住,“嗤”一下笑出了声。
太荒唐了。
做兄长的,身为一国之君却偏信什么凤凰祥瑞,听信所谓的预言。明明国力不足,却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天命,硬逼着楚国出兵。自己一走,留下的却是满国风雨,国君连国人的安危都无法护住。
另一个作为国君亲妹,明知自己婚事牵扯国事,明知自己一言一行都可能影响楚国,却只顾儿女情长。她瞒着国君与情郎私通,甚至为了方便与情郎相见,出卖国君行踪,将楚国的机密拱手送给杜如晦。
一个把国事寄托于天命预言。一个把国事抛在儿女情长之外。偏偏这两个人,还是楚国最尊贵的二人。楚烈越想越觉可笑,先是嗤笑,后又放声大笑起来,笑到最后还是没能忍住,一刀砍了她与那小杂种的脑袋,送他们一家团聚去了。
如今杜如晦就在跟前,楚烈朗声道:“先生,你背叛楚国倒是轻松,拍拍屁股就走了,可知被你抛弃的宝音母子因你而死?”
听闻自己夫人的死讯,杜如晦脸色如常。
燥热的风勾起地上的尘土,记忆中那个有着两条粗黑发辫的姑娘对他笑着露出一口白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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