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照河山_金山上的太阳花【完结】(104)

  “杜额尔。”她耳垂上戴着杜如晦新送的银饰,颈间挂着细小的银珠与玉石串成的饰品。

  她发辫上彩色的丝带随风飘动,臂上缠着鞭子,她咧着嘴对杜如晦笑,喊他额尔,却又添上了姓氏。

  她敬重他,认他做先生,将他当作兄长。他尊重他,不阻碍她与苏布台的相亲相聚。

  她得了新首饰,一大早便忍不住要去见自己的情郎,上马前要告诉杜如晦一声:“我明日就回来呢。”

  杜如晦看着她,笑着说道:“去吧。”

  他对她说:“宝音,你是自由的。”

  他看着她翻身上马,长袍随着她的动作随风而动,发辫上的银铃轻轻作响,看着她驰入了晨光,满心欢喜地奔向情郎。

  他又想起宝音生下的那个小小的孩子。

  那个裹在厚厚的毛毡里,小小的一团,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脸的孩子。比起自己的亲父,他似乎更喜欢总是笑脸迎人,轻言细语的杜如晦。

  他叫杜如晦“阿乌阿”。孩子没学会“杜”字的发音,无论宝音纠正多少次,他仍是喊“阿乌阿”。

  那一大一小的面庞在心间掠过,杜如晦面上却丝毫不显悲伤。

  楚烈目力极佳,隔着百丈,仍将他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

  见他竟无动于衷,楚烈忽地仰头狂笑。

  “哈哈哈哈哈——”

  笑声肆意而张狂,脸上的笑容却狰狞至极,眼底更燃着近乎癫狂的嗜血之色。

  “先生,我甚是好奇,不如你替我解了此惑——

  他狞笑着朝杜如晦晦道:“你的心肝究竟是什么颜色的?”

  话音未落,楚烈已一夹马腹,纵马疾驰而出。

  “杀——!”

  身后的楚军轰然应声。

  霎时间,战鼓震天,号角长鸣。黑压压的楚军如潮水般向归云军阵涌去,马蹄踏碎泥土,漫天尘烟骤然腾起。

  归云军阵中,鼓声同样响起。“迎敌!”

  两军相距不过百丈,转眼便已冲至近前。

  箭雨当空落下。

  楚烈双刀横在身前,任凭箭矢从耳畔呼啸而过。他不仅武艺超常,骑术也很了得,身旁不断有人中箭倒下,他却还是继续冲锋,两三突进后撕破了归云前锋阵营,顷刻之间,两军狠狠撞在了一处。

  顿时长矛刺出,刀光交错。战马嘶鸣,喊杀声震彻荒野。

  楚烈一刀劈开迎面而来的长枪,猛然抬头,嗜血的目光看向杜如晦的方向。

  叛徒,他口中咀嚼着这二字,牙根发痒,于是一刀劈碎扑过来的雍国士卒,一扯缰绳朝杜如晦方向扑去。

  张铁军坐镇中军,见此暗道不好,口中喊道:“谢仙师!”

  谢长云持剑上场,正要前去助力杜如晦,余光却见却见一熟悉的铁鞭朝自己袭来。

  是昆仑那个名叫雷山的体修。他竟然仍在楚军中,没有回昆仑去。

  这边谢长云被雷山绊住了手脚脱不开身,那边杜如晦已迎上了楚烈。出乎张铁军等人意料,杜如晦除了惯用的鞭子,剑术竟也极好,长剑在他手中翻转如飞,下马相斗,竟与手持双刀的楚烈难分高下。

  曾飞坐镇左军与楚军一千户缠斗,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哪里不对。终于他发现这些楚军明面是在缠斗,实际却是边打边往西边退去,他高声喝道:“快传中军,敌军有诈,他们的目的不是归云!”

  楚烈此行,确实不是为了拿下归云。如今楚国青壮不足,兵力本就捉襟见肘,他根本不愿与雍国在归云硬碰硬。

  他真正想要的,是归云周边的县城村落。

  县城守军不多,远不如归云这样的州郡难以攻取,村落更是简单。单个县城的人口,粮食和财物或许有限,可若将周边数县尽数劫掠一遍,加起来便是一笔不小的收获。

  更何况如今秋收在即。

  田里的稻谷尚未完全入仓,乡村中的粮食,县城里的仓廪,也都正是最充盈的时候。只要拖住归云的守军,不让他们及时驰援各地,楚军便可以趁机四处出击。

  夺粮,劫财,掳走牲口。不为占城,只为带走能带走的一切。这才是楚烈此次南下真正的目的。

  楚烈看杜如晦是叛徒,是黑心肝,杜如晦看楚烈是豺狼,是无礼义廉耻的畜生。

  二人近距相争,楚烈右手弯刀架开长剑,左手反手握刀朝杜如晦胸口劈去。

  “先生,让我瞧瞧你的心肝到底是什么颜色。”

  杜如晦却是一个侧身,错开刀锋相向,长剑如行云流水,作势划向楚烈双眼。楚烈的弯刀灵活,却仍是吃了长度不够的亏,被杜如晦逼退。

  斜刺一剑,剑锋掠过,血珠顺着剑身飞落,杜如晦在这楚军身上借势翻身,脚尖落地,身形一转,等站稳,楚烈又回到他的跟前。

  楚烈冷笑:“先生好剑术,只可惜人不是个好人。”

  杜如晦持剑在前,问他:“楚王认为何为好人?”

  楚烈咬牙切齿道:“我楚国养你十年,供你吃穿,奉你为军师,你却从头到尾都在骗我们——便是一条狗,吃了主人家的肉也该知道忠诚。”

  杜如晦却说:“前楚王任杜某为军师,杜某便也遵循他的意愿推行新政,开拓荒野,普及南语。楚王您贵人多忘事,杜某离开楚国时,楚国已有耕田千百亩。”

  不提此事还好,一提楚烈更是怒意蓬勃。

  他恨毒了杜如晦:“我楚国冬月漫长,春月天干,仅夏月有雨,如何耕种。你哄那傻子开荒种田,挖渠引水,毁了多少牧场,饿死了多少人,杜如晦,你恶毒至此,竟还有脸再提!”

  杜如晦却说:“所以你就要举兵南下,夺别人种出的田,抢别人口中的粮?”

  楚烈冷笑反问:“你雍人守不住,我楚国取之便是天授,有何不可?”

  就像他猎狼取皮,杀鹰取卵,他比狼强大,他便杀狼,他比鹰强大,他便饲鹰。他比雍人强大,便可夺其粮草,甚至性命。

  这就是草原上的生存,是长生天庇佑下的法则。

  杜如晦长剑上的血珠滴落在地。

  “我并未欺骗你,北楚确实能够开垦良田。北山,鹿原等处有山麓遮挡,春日风势不大,土壤不易干涸,自然能够耕种,只是水道复杂,田地非一朝一夕沃成。”

  “你说我不是好人——”

  “你现在站着的这片土地是雍人开垦,你一路过来的道路,更是雍人铺设。”

  “你如今所为,不过是豺狼夺食。”

  当他面无表情的时候,他与楚烈记忆中那个总是温声细语,从容含笑的杜先生是完全不像了。

  楚烈仍是冷笑:“花言巧语,你当我还会听你说教。”

  恰在此时,午时一刻,楚军中号角长鸣三声。

  “呜——”

  “呜——呜——”

  血的笑意再次攀上楚烈的脸庞。他手腕一转,刀锋在烈日下映出森寒冷光。

  “待我把你的心肝掏出来——若是黑的就拿去喂狗,若是红的,我就一片片剐下来,就着你的头颅下酒。”

  杜如晦看向他。终究是豺狼,贪婪成性,只知杀掠。长剑一振,再次与双刀相撞。

  然而很快楚烈便察觉出了不对。

  前方城内并未如他所料发生动乱。

  归云城中楚虏众多,前些日子雍军看管有所松懈,被北楚探子寻到了机会,暗中联络城中楚虏,约定今日午时以鸣角三声为号。号声一响,楚虏便夺刀突围,与城外楚军里应外合。

  可如今号角声已经传出许久,雍军后方却并未有任何动乱,反而逐渐列阵,对己方逐渐形成包围之势。

  楚烈眸色沉沉,终于反应过来,方才原来不只自己在拖延时间,杜如晦也是如此。

  刀剑相向之间,楚烈沉声道:“你若将我北楚子民交还于我,我便立即撤兵,三年之内,楚雍两国互不侵犯。”

  杜如晦却抓住了他这一瞬的走神,一剑直刺心窝。

  楚烈急忙避开要害,剑锋仍擦过右臂,划出一道血痕。杜如晦也没能全身而退。两人贴得太近,楚烈当即抓住空隙,反手一刀狠狠刺进了他的右肩。

  刀锋刺入右肩,杜如晦眉头都未皱一下。他反手握剑,任由肩头的鲜血顺着衣袖流下,竟不退反进,换手持剑,一剑直取楚烈咽喉。

  楚烈侧身避过,双刀交错,猛地劈向杜如晦胸口。杜如晦却并未闪避,刀锋划开衣襟,血花溅起的同时,他的长剑也狠狠刺入楚烈腰侧。

  两人同时一震。

  楚烈腰间剧痛,怒喝道:“你找死!”双刀接连劈下,刀光如暴雨般笼罩下来。杜如晦肩头与胸口鲜血如注,动作却半分不慢,他一步不退,长剑横挡,剑锋与双刀接连撞击,火星四溅。

  腰间那一剑太狠太刁钻,楚烈忍着剧痛,眼见两人身上血越流越多,终于明白过来杜如晦这是要同归于尽。

  楚烈又惊又怒,惊的是杜如晦这个往日温文尔雅,满口经史的读书人竟有这么凌厉狠绝的剑术,怒的是这人竟敢伤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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