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很快给自己找到了理由。腰间这一剑,是因为他牵挂城中被俘的战士,见归云城内迟迟没有动静心神被扰乱了,这才给了杜如晦可乘之机。他绝不承认杜如晦剑术胜过自己。
双刀挥出,杜如晦提剑去挡,楚烈却猛地抽刀,借着反震之力向后退去。
杜如晦立刻提剑追上。
楚烈刚退两步,剑锋便已追至后心。他急忙侧身,长剑擦着肋下掠过,又带起一道血痕。
“王上!”
楚兵急忙策马前来,横刀挡在两人之间。
楚烈翻身上马,捂住腰间伤口,怒喝一声:“撤!”
于是楚兵猛地扯紧缰绳,胯下黑马长嘶一声,骤然掉头,朝雍军尚未合拢的缺口冲去。
眼看便要冲出包围。身后传来杜如晦的声音:“楚烈!归云两万降虏你不要了吗!”
楚烈咬牙,喝令停下。
楚兵勒马,楚烈他回头,只见追上来的杜如晦右肩血流如注,面色苍白,手中长剑却依旧稳。
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意,也没有半分杀意外露,只有一片冷酷的决绝。
楚烈双唇已经泛白,问道:“你有何条件?要怎样才肯放我子民?”
杜如晦却说:“他们就在前方,你要带走,带走便是。”
楚烈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只见雍军与楚军混战一片,尘烟翻涌,哪里看得到半个多余人影。
猩红的血从指间淌出,滑过马身光滑的皮毛,又滴落地上。
烈日灼烤之下,楚烈喉咙干得发疼。顺着血迹,他的目光一点点落向地面。
马蹄下是一片被翻新过的平地。
放眼望去,西边尽是翻土的痕迹,尘烟不断落下,原本清晰的土痕渐渐变得模糊,试图与周围的土地融为一体。
楚烈滴落的鲜血渗入土壤。一刹那他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瞳孔骤然一缩。
怪异的嗓音从他牙缝中挤出:“你——你杀了他们——”
杜如晦听见了后边曾飞的呼喊,却只当听不见,他对楚烈道:“你若不来,他们便不会死。”
“——不是我杀了他们,是你杀了他们。”
一瞬间惊骇,悲痛与怒火同时涌上楚烈心头,。悲恸与惊怒交织,不过是一刹,他便推开身前人,持刀扑向了杜如晦,口中怒吼:“啊——纳命来!”
六月二十六日,果然如同玄风当日在瑶池所听见的那般,楚王死于攻雍之战。
杜如晦的一生,也在这一战中结束了。他一剑捅进了楚烈心口,反被楚烈一刀劈掉了他的脑袋,又被一脚踹远。
楚烈死后,归云城下的楚军很快兵败溃散。附近县城也陆续得到支援,百姓性命,以及粮食和牲畜都得以保全。
只是战场之上,始终寻不到杜如晦的头颅。
众人看着那具没了头颅的残躯,谁也无法接受就这样让杜如晦入土为安。
作者有话说:
暂时下一下线
第76章 终章 7/8泣血人间
苍岳巍然,拔地而起,直入云霄。上有青黛群山,下是苍褐长川,天地辽阔,群山沉默,涂一乐领众人在前,沿着山道而上。旌旗低垂,甲片偶尔随着脚步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却无人交谈。
东方汲从未主持过如此的祭天大礼,没有鼓乐,没有喧哗,只有衣袍随着山风轻轻翻动。但他也从未见过苍岳如此枯黄,偶有老树零落,只余山石青黛。
一抬头,他又见到了那个白色的身影。
自京城出发以来,那身影已经出现过许多次,隔着灼灼烈阳,沉沉夜风,什么也不说,总不远不近跟在队伍外,有时在前,有时在后,如影随形。
司命的出现并不出乎陆擎锋的意料,不理会,不驱赶是他给予司命的回应。
东方汲在这之前从未见过司命,李怀却是面色从容,像是知道些什么。东方汲问及,李怀却说自己也不知道,如此淡然不过是因为大将军有令。他远眺,只觉那白衣人面容模糊,怎么都看不清,不由心底发寒,直到苍岳山脚,鸣蝉嘶哑,衰草瑟瑟,那身影再现,他已是习以为常。
山风从高处吹来,带着草木,山石与土壤的气息,干燥而微苦,从司命的指尖掠过,他张合手指,于是那草木的气息缠绕指间,流连而去。
天道制约他的力量越来越弱,继面临殒灭的恐惧后,他感受到了活下去的喜悦。
惧时心神不宁,喜时心生欢悦,怒时气血翻涌,悲时胸口苦闷。
爱时,牵肠挂肚。他听见鸟语,闻过了花香,云雾沁凉,人间蝉声聒噪,灯火昏黄。他行走在大地上,一花一木都牵动他的心神。
他却又妒忌,嗔怒,任凭怨怼与怯懦一笔一画涂画在身上。
这样的他,站在苍岳山间,看着那群人慢慢向上而来,甲片相碰的轻响,马蹄落地的沉闷回声,远处的蝉鸣,长空的鹰啸,日光灼烫,草木的微苦涌入鼻息,胸腔里有什么在跳动,血肉的温度令他恐惧,却莫名又有着欣喜。
在有了恐惧那一刻,他便已踏入因果。
感知到殒落的那一刻,他曾试图应劫。但天道说他本不该有七情六欲,更无劫数可应。他化作凡人,逃到人间来,却被天雷追赶,他逃进一户人家,凡人爱财,他便点石为金,爱权,他便告诉对方县令的喜好,让对方投其所好。
他是神。
凡人为神灵立庙,在他跟前匍伏祭拜,却又将他绑起,囚困在窖中。
“我们是穷苦命,您行行好,给我儿子再留一份家业吧——”
“我儿命苦,生在我家中……”
“将来他娶妻如何?我孙命途如何——”
“司命大人,您不能走——”
他们问自己的命如何,运如何,又问子孙将来如何,命如何,运如何。得知幼子一生命途多舛后以头抢地,哀嚎痛哭,问司命,
“既然生来命苦,为何又要我们出生?”
司命坐在阴冷的窖中,那一家人涕泗连连趴在窖口。
“司命大人,我孙命好吗?”
“司命大人,您行行好,改了我们一家的苦命吧——”
“这窖不深,您行行好,金银垫一垫,也就出来了。”
您行行好。
行行好。
他从那地窖离开,天雷追击而来,他从荒原逃进山林,不愿向天道低头,眼眶却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
他以为自己像凡人一样落了泪,抬手去摸,却是金色的,黏腻的液体。血顺着指尖滴落,落地时化作细碎的光。
这是他近千年来第一次受伤,天雷击打的疼痛,内心的茫然,恐惧,愤怒与不甘令他手足无措,只紧紧捂住双眼,试图让伤口不再流血。
他想不明白,那些千里迢迢赶赴神殿的香客为何能做出要挟神明的行为,他想不明白,为何每日早起,神像前拈香的信徒能露出那般贪婪的嘴脸。
他想不明白,神仙对世人来说,究竟是什么。
他想不明白,自己为何注定会殒落。想不明白,为何他生来要知晓世人命运。想不明白……终于,他知道了,因为不诚。
世人自私贪婪,愚昧懒惰。他们以虔诚为饰,以祈愿为名,将自己的欲望藏在香火与叩拜之下,妄图以一副虔诚的假象欺瞒上天,换取上天的偏爱。
每一句行行好,都是虚伪的虔诚。每一句请保佑,都是贪婪的索求。
他与天道之间隔阂不可消融。回到天府,他俯视人间,没有他,世间因果,世人命运照旧运转,凡人汲汲营营,终其一生,不过求财,求名,求权。
后来,九天应雷神君下凡应劫,没了天雷的恐吓,司命终于寻得机会现世。
司命,司命,当世人都不复存在,命运不复延续,何来司命?
此时此刻,天道式微,他已有翻云覆雨之能。
神灵抬起手来,指尖所过之处,枯草重新泛青,干涸的土地间一点嫩芽破土而出,转眼便舒展枝叶。
枯木抽枝,老藤复苏。
东方汲等人眼睁睁看着眼前这一幕,白色的,粉色的花,一朵接着一朵,在枝头无声绽放。
一阵风袭来,卷动那新长出的绿意与花香扑向人群,众兵卒迷了眼,待重新睁眼,便见四周枯黄褪色,取而代之的是满山花影轻颤。
人群之中,终于响起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呼。
“啊——”
一匹战马猛地扬起前蹄,发出一声长嘶,马身剧烈挣扎,缰绳被扯得绷直,马蹄重重踏在地面,惊得周围众人纷纷后退。
“吁——!”
有人死死拽住缰绳,试图安抚受惊的战马,可那马却不断喷着响鼻,双目圆睁,浑身肌肉紧绷。
明明是生机盎然,绿意蓬勃的景象,它们却再不敢向前一步。
涂一乐伸手折下一枝,花枝微凉,断口渗出半点汁液,是寻常花枝的模样,他将花朵凑到鼻尖,蔷薇芬芳,闻起来也无异常。他却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四下只有花香,没有鸟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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