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等涂一乐说话,性子急切的乔重已拔刀出鞘,上前将挡在路上的枝桠一一砍断,众人抬眼望去,却见前方已是一片郁郁葱葱——原本因久未降雨而显得空旷的山路,此刻被疯长的树木遮得严严实实,枝叶交错将道路尽数掩没。
“大将军。”
乔重回头看向陆擎锋。
却听后边一阵惊呼“乔将军!”声音中满是惊惧。
未等乔重反应过来,涂一乐伸手来拉他,却已是迟了,乔重只觉得眼前一晃,“当”一声,他明明没有松手,刀却落了地,低头看去,自己的手指不知何时消失了,
“这是……”
皮肉没有溃烂,也没有鲜血喷涌,只是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先是皮肉,再是白骨,血肉无声消散,只留下数滴鲜红的血珠悬在半空。血珠落下,溅在泥土上,散出一股淡淡的铁锈腥气。
皮肉之下,森白的骨骼若隐若现,随后也开始崩解。细碎的骨沫从空中簌簌落下,混着血珠洒在地上。
仿佛有人拿着一块无形的抹布,将他的身体从这世间慢慢擦除。
“乔重!”
不远处传来陆擎锋厉声呼唤。
乔重抬起头,还未来得及回答,紧接着,是涂一乐拉着的他的手臂,肩头的衣甲忽然失去了支撑,哗啦一声坠落在地。
眨眼之间,方才还站在众人面前的活生生的人,此刻竟只剩下一副落在地上的甲胄。泥土之上,几滴鲜血尚未干涸。
一阵山风吹过,细碎的骨沫随风散开。
涂一乐几人的扑救,不过只拉住了几片空荡荡的甲袖与布袍。
众人历经生死,却从未见过如此蹊跷的死法,没有惨叫,没有挣扎。除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骤然弥漫开来,什么都没有。
像做梦一样,人就没了。
陆擎锋手中刀柄紧握,吱咯作响。他喝令队伍停下,猛地抬眼环顾四周,四下山林郁郁葱葱,枝叶随风摇曳,根本寻不到司命的身影。
“司命!”
陆擎锋大喝,却无人回应。
不想见他的时候,他阴魂不散。
如今真要找他,却又藏头露尾。
陆擎锋咬紧牙关,胸腔中的怒意越烧越烈。
一旁泠尘子怀中八宝玉环灼烫如火炭。他取出玉环,拉住无患,将它挂在了无患剑上。
无患低头,问他:“小勉……”
泠尘子轻轻摇头,勉强笑了笑:“不会有事的。”
八宝玉环不仅可以测妖,遇险也能示警。这是他师傅给他的法宝,若真到了生死之际,哪怕肉身毁去,玉环也能护住佩戴者一缕神魂,不至于魂飞魄散。
泠尘子想同无患说,不如我们就此回去。
还没开口,无患拄剑上前,方才的一幕同样令他心惊,可他很快便压下情绪,目光越过众人,望向前方的山道。
“大将军,当务之急,是赶紧将秋穗送上泰岳。”
他的声音沉稳,没有半分退缩。
他是剑修,修的是剑,磨的是心。生死于他而言,从来不是退后的理由。
乔重已死,可他们此行目的还未完成。
后方挤上来的一众礼官闻言面色惨白,忍不住窃窃私语:
“此等妖邪手段,继续上行就是送死!”
“乔将军方才还好端端的,转眼便……”
“这苍岳不能再上了!”
声音越来越低,恐惧却在人群中迅速蔓延。
有人甚至悄悄向后退了半步,望着前方幽深的山道,眼中满是忌惮。
原本在后方队伍的王丘已经通过军令使知道了前方发生了变故,低声喝到:“肃静,大将军有令,暂且停军。”
他命副将守卫队伍,自己则往队伍前边去。
此行八百余人,车马停在山下,到山路崎岖处大家步行牵马上行,不过两百余人的队伍,按他的脚程,不过几步路的功夫。
可这几步,却是那么艰难。
直到看到乔重亲兵怀中那副空荡荡的甲胄。
什么都没有。
那么大个的一个人,竟真的什么都没留下。
这一瞬间,王丘脑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竟是——去哪儿找那么大个的公鸡?
乔重死了。他的未婚妻还在等着他,原本定好的婚事又该怎么办?
他听说过羽冠雄鸡,代亡魂行礼。下一刻,他却又反应过来,人都没了,连尸骨都没留下,哪还能耽误人家姑娘?
哪还有什么成婚。
他抛去杂思,转过头,朝骚乱的队伍厉声低喝:“肃静!”
这一声唤回了因失去将领而惊惧发呆的士卒,与其他人一起维系起队伍的秩序。
片刻之后,涂一乐的身影自半空坠下,落地后看见王丘赶了上来并不惊讶,对陆擎锋道:“前方一里,直至山顶皆是如此。”
他怀里抱着那个装秋穗的木匣。
如天道所求,涂一乐方才将秋穗置于苍岳之巅,然而群山寂静,什么也发生。他等了片刻,只得原路返回。
冥冥之中,陆擎锋已经知道了这个结果。
他沉默片刻,声音从喉间一点点挤出:
“上苍岳,祭苍天!”
东方汲方从涂一乐手中接过木匣,闻言不由一怔。他身后众礼官一阵哗然,
“大将军!东方大人!不可再前行了!”
“方才那位将军的模样大家都看到了!”
这些人声音发颤,脸色惨白。
“如此可怖——不亚于凌迟啊!”
七嘴八舌的劝阻使原本整肃的队伍再次骚动起来。
“再往前走,谁知道还会遇上什么?”
“此处已经不是凡人能够踏足之地了!
王丘一声大喝:“各位大人!稍安勿躁!”
众人再不愿,也不得不在士卒的维持下安静下来。
陆擎锋看向人群中朔州弟兄们,他们跟着他,驱赶贼寇,历经风霜,从未真正过上一日安稳日子。
他年少时,为守土安民而战,中年时,为保全陆家军而战,后来,为了北疆疆土,为了北疆的百姓,也为了活下去。
最终,他又为保国安民拿起了长刀。
他对众人道:“不愿上行者,自请下山去,陆某不阻拦。”
又对王丘道:“你带人马在此处等候,待到天黑,无论如何你领人下山去——“他抬手止住王丘说话,继续道,“泰阳年轻气盛,昭宁惯来宠溺她,你们这些做叔伯的要多教导。”
礼官大臣们部分停在原地,见陆擎锋与众将士真就不再理会他们,不由面面相觑。
东方汲愣在原地,眼见涂一乐重新整队要出发了,李怀等不住了,行礼示意东方汲将木匣给自己:“大人,要出发了。”
他年纪不轻了,比不得涂一乐他们长久操练,不赶紧跟上,怕是要被落下。
东方汲抱着木匣,看向李怀。
这个比自己年长几岁,官阶却不如自己的人。
当初孙伯弘将李怀荐给他时,说其 “性纯似拙,是以仕途不顺”。这么多年来,李怀政见不出彩,差事不出错,要不是陈,韦宫变,朝中上下几乎都要忘记还有这么一个人。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方方面面并不出彩的人,在目睹方才惨烈景象后仍旧选择前行。
东方汲语塞。他想说自己家中有妻儿老娘,又想说,如果以身相殉后仍是天旱,岂不是白白丢了性命。他此番来苍岳,出发时确实是为百姓,为苍生,却从未想过,祭天竟要自己以身相殉。
李怀却是什么也没想,也什么也没说。他去霁州前已叮嘱妻儿老小,前途多险,只当他已经死了。家中安排已妥当,食民之禄,以身殉国,未尝不可。
他接过木匣,拜别东方汲,匆匆跟上队伍。
京城,大司农署。
江百青伏案而作,窗外有风袭来,书案树影婆娑。他去摆弄镇纸,脚随身动,膝盖一不小心磕在桌腿上。他还没顾得上腿疼,忽地胸口狠狠一跳,一阵心慌袭来,令他不由伏下了身子。
一旁小吏发现他的异状,连忙起身来扶,口中关心道:“江大人无恙?”
江百青被扶起,靠在椅背上歇了口气,摆手拒绝了端过来的热汤,道:“无事,都回去做事。”
自江家变故后,他再无感受过如此的不安。他一想苍岳,二想朔州。
陆擎锋带涂一乐等人前去祭天,他不由想到山洪,可如今天旱,那就是地龙翻身,但涂一乐泠尘子在,应是无恙。
他又想起朔州,想起这两月来一封信未回的夜渊。王子仲的信随朔州奏章一起进京,信中说夜渊莫名斯文,让其很不习惯。
夜渊何曾斯文过。不知怎么地,江百青又想起朔州城中那尊神像。
他继而想起朔州城外那座旧庙。他与涂一乐去查看过,没有任何异样。
江百青望着案上树影发愣。
心中的不安似潮水一般,一浪接着一浪淹没过来。可这不安究竟出自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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