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影明灭,他回忆起庙中那座神像。
篝火未熄,漏风的神庙中火光摇曳。那尊神像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身上的彩漆早已斑驳脱落。朱红,青黛与鎏金褪成暗淡的痕迹,大片石胎裸露出来,灰白的石面上布满细密裂纹。半边脸的彩漆已经剥落,眉眼模糊,只剩下轮廓依稀可辨,另一侧被经年的烟火熏得发黑,额角甚至缺了一小块。
无人祭拜,它的姿态依旧端正。
这样的端正,与夜渊无半分相似。
江百青试图找出任何心慌的苗头。
对了,那庙中还有一幅神幡。
神幡上写着什么——
恰在此时,大司农署外有信使匆匆而来,下马后直问门房:“江大人在何处?”
十二跨进值房,看见江百青的时候不由红了眼眶。
江百青见到他心慌更甚,不由站了起来。
“十二,你怎么回京了——”
杜如晦出发前,陆擎锋是点派了人手一起前去归云,十二也在其中。这才走了多久,怎么又回京了,还是这副模样,这副神情?
江百青的话刚问到一半,十二带着哭腔的声音便在房中响起:
“江大人,杜大人……阵亡了——”
屋内骤然一静。
江百青脸上的神色凝固。
他怔怔地看向十二,仿佛一时没有听懂这句话。他问十二:“你说什么?”
值房其他人大惊,有人忙问:“归云失守了?”
十二看那人一眼。
江百青喃喃跟着问:“归云失守了——”
十二又急又悲,忙道:“归云平安——杜大人守住了!杜大人杀了楚王!”
杜如晦坑杀降虏,以命与楚烈相搏。
十二反复替杜如晦解释:“楚军不来,杜大人不会出此下策。”
“杜大人说,豺狼之心,一日两日不可灭。”
“杜大人说,他会亲自赔罪——只是我没想过,他会以命相搏——”
上月还活生生的人,突然没了。江百青心绪又急又乱,勉强抓住重心,问道:“你进京后直接到了我这?”
十二眼泪连连,摇头:“我先去报了柳公,谢仙师有信,柳公差我前来唤您。”
江百青从桌后走出,脚下一绊,踉跄一下差点摔了一跤。推开众人相扶,他对十二道:“走。”
两人急急忙忙往外走,有小吏跟着江百青也顾不得说话,只急匆匆往外去。
大司农署外烈日高照,门槛一绊,江百青又差点摔一跤,还好十二注意,一把扶起了他。
江百青站稳后一步跨出去,低头看见地面人影。无容无貌,无心无情——那神庙中的神幡写了什么名字——
那神像低头的无情与慈悲,
杜如晦坐在椅上的漠然与冷酷,
那神庙中坐的是谁?
刹那之间,江百青忽地想起那神幡上的字符——
“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
他不由念出了声,随着他这一声呼唤,远处天边忽地有雷声隐隐。却是闷响,转瞬既逝。
街上百姓抬头望了望天,道:“还以为要下雨呢!”
另一人抱怨道:“这天老爷憋个雷像憋屁,多久都放不出个响来——”
路人附和:“多久没听过打雷声了——”
旱天就是如此,连雷声都是稀少的,少有痛快的雷电。偶尔天边闷闷地滚过一声,沉重而遥远,像是雷神懒懒翻了个身。好不容易等来几声雷鸣,却总是断断续续,响过几下便没了声息。没有震彻山野的轰鸣,也没有接连不断的闪电,更没有畅快的甘霖。
作者有话说:
真的是HE
第77章 终章8/8 1
朔州城东,石板巷。
今日夜渊休憩在家,白云生不知去哪儿了,弗窋在菜畦旁玩耍。
黄臀长大了许多,仍是乌黑水灵的大眼,仍是温顺的性子。夜渊将最后一把苜蓿倒进它的食槽,正要转身离开,却被人拉住了——回头一看,却是黄臀嚼住了他的衣袖。
夜渊笑它淘气,道:“还不快放开。”
黄臀静静望着他,那双牛眼黑而湿润,目光温厚得近乎慈悲。然而它不过是一头牛。夜渊轻轻扯出衣袖,反手拍了拍它坚硬的额头。
它低低哞了一声,依旧那样安静地望着他。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叩门声。
“笃,笃。”
声音不重,在冷清的小院中却格外清晰。
夜渊从牛棚出来,往大门走去,路过菜畦,却被弗窋拉住了衣角。
弗窋蹲在地上,仰起那张与夜渊一样雪白的脸庞,用稚嫩的童音向夜渊道:“不去。”
夜渊恍惚了一下,停下了脚步。
然而门外敲门声再次响起,不急切,却也没半分停歇,一声接一声,催命一般。
夜渊再回过神来人已经站在了门口,大门打开,原来是隔壁的丁阿婆又来借锅了。
老人衣衫破旧,一开始还拆东墙补西墙缝几个补丁,到了如今也就放弃了。反正这世道,人人都活得狼狈,谁又有闲心去笑话谁。
她干瘪的身子有些佝偻,抬头望向夜渊,脸上皱纹深刻,脸皮耷拉着:“晚上就还你。”
是了,她的儿子战死了。
年初朔州虽然击退北楚,却也元气大伤,陆擎锋带兵杀了广益,霁州守将,夺下二城,又往南边去了。
对于陆擎锋的谋逆,皇帝震怒,遂下令调集南方兵力,听说如今飞弦关外尸横遍野,沟壑之间尽是残肢断甲。
人战死了,粮也耗没了,留下后边的妻儿老小砸锅卖铁度日。
这般苦,人老爷忙着打仗,天老爷也吝啬下雨,一日,两日,为了一口食,野菜挖断了根,为了一桶水,失足溺死在襄河。
丁阿婆的锅早也卖了,却总向夜渊来借。
夜渊恍惚地应了,将锅取出给她。她佝偻着身子,提着锅往回走。
是了,是了——如今人人家中节食少粮,她为何总是借锅炖肉。
浓郁的肉香从隔壁飘进院落,红肥黄瘦,肥腻的油脂香气钻进鼻腔,挥之不去。夜渊回想起昨日丁阿婆炖肉的香气,不由心头发痒,喉间吞咽——
太香了——
她究竟是哪里得来的肉——
太香了……
这噬骨勾魂的肉香勾着他,一步,一步,来到了隔壁院门外。
里边丁阿婆又在砍肉了。
“咚——”
紧接着是一声脆响。
“喀。”
浓郁,温热的腥甜从门缝中飘出来,那血肉香极了,稚嫩的骨头,细薄柔软的皮肉,这才让丁阿婆仅剩的菜刀没有卷刃。
他推开院门,循着那一声声沉闷的剁砍声,走到了灶屋。
门一推开,热气裹着浓重的肉香扑面而来。
他的脚步停住了。
灶间一片狼藉,密密麻麻堆积着骨头。灶台上,锅中的汤汁还在翻滚,油花随着热气缓缓浮动。那具昨日失踪的,幼小的身躯只剩下半边,静静伏在白骨边,稚嫩的皮肉与森白的碎骨紧挨在一起。
肉香扑鼻,本能的食欲被勾起,可眼前的一切,却又令夜渊胃中翻涌,几欲作呕。
他明明没有食过人。
可这一刻,他分明感受到饥渴与贪婪。
红一明明说过,妖只要守住界限,不食人,便不会生出这样的欲望——
红一是谁?
崖上罡风猎猎,
那被劈落的头颅又属于谁?
是了,是了——他终于想起,
他是妖。
食人的妖。
“……十年前,你窃食我心腑。”
恍惚间回头,那白面青年是谁?
白云飞的身影寸寸消融,如絮似雾,一缕追着一缕,钻入弗窋的口鼻,衣袖。于是原本稚嫩的身形一点点拔高,手脚变得修长,肩膀变得宽阔,不过几个呼吸,白衣垂落,长发披散,眉目清冷。
可那面容,那眉眼,甚至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分明就是夜渊的面庞。
是他一直引以为傲的模样。
只眉目间再无半分嗔怒笑骂,只剩一片无心无情的冷寂。
夜渊的指尖攀爬上自己的面颊,颌,唇,眼,眉——这副面容究竟属于谁?
一缕云烟垂落他的额间,他茫然抬头,却不见青天白日,只陈旧房梁。
东溟下凡历劫,最后一次除妖惨遭暗算。是了——夜渊吞食了那名白衣修士的心,窃取了他的形貌。
“你虽因我心腑得窍,明事理,行善举,然妖性难改——”
神仙无情无欲,那张面庞冷极了,是东溟山巅终年不化的风雪,说出的话也风雪那般寒冷:“食人是你的天性。”
食人是妖的天性,所以这抓心挠肺的食欲不是他的错,他身处肉香中——他已经吞食过人心,再食一人又何妨。
不过顺从天性而已。
白骨肉糜,红黄一锅,拐杀孩童的丁阿婆被夜渊撞破,却并不惊慌,她手中仍握着木勺,神情阴狠而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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