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百青听得不对味。
涂一乐却又说:“江老师,你不用担心,你要留在这儿,我也留在这儿,”他语气轻松,说道,“我护得住你。”
他这话说得狂傲,恍若与貉妖相斗时一般张扬恣意,无所畏惧。
江百青本想开口说他不必如此——他竟是信的,他明知涂一乐是人,而他是妖,天下哪有护着妖的人,可这一瞬,他对涂一乐的话竟毫无置疑。
他想对涂一乐说,他并非雍国人,不必为雍国卷入兵戈。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许久,或许涂一乐已经睡了,屋中忽然落下一声极轻的:“多谢。”
话音刚落,冷不丁涂一乐的声音响起:“江老师,客气了。”
江百青一僵,竟莫名生出几分羞恼,翻身闭目,再不应声。
天色微明时护府内开始有了动静,脚步声,打水声,竹帚扫地声零零碎碎地响着,日头未出,前院门房军吏已经当值,客舍这边也早已被仆妇打扫过,廊阶皆净。
江百青睡得晚起得早,门外动静响了片刻他就起身开门,门外仆役匆匆提水进来,又送来盥洗用具,放盆倒水动作机灵麻利,一切做完正要避退出去,陡然间这屋内屏风处又出来一位客人,
只见那男子薄唇高鼻,眉眼如墨,十分俊朗——但再俊朗,那分明也是个男子。
竟是两位同室而卧!仆役忽地领悟到了什么,眼神躲闪,
正值此时,
内室却又响起一男子的声音:“什么时辰了?江百青?涂一乐?你们起了吗?“声音的主人明显刚醒,嗓音低沉沙哑,如沉石入耳,余音清晰,颇有质感——但这嗓音再好听这也是一个男人。
仆役大惊,天爷啊,这是什么鬼热闹,竟让他赶上了。
于是尚未早饭,自那仆役开始,人传人话传话,整个都护府内就都知道了新来的客人昨夜睡在一起。
陆擎锋本打算与江百青三人一起用早饭,但天未亮就有将士来报,于是他一早就出门去了。等回府来日头刚出,薛长吏上前来汇报城中今日政务,说完却没走,话一转又提起府中内务:“今早客舍那边来报,”他已知晓那三人中有一人是陆擎锋好友,一时难以启齿。
“出了什么事?”陆擎锋问。
怕他误会,薛长吏赶紧回答:“倒是无甚大事,”他支支吾吾,“只是,只是那三位贵客,昨夜共寝一室……”
世人如此,见到两人在一房中就是卿卿我我,见三人在一室内那就更是群体运动,他们就不想想,这世间还是有真正的友情是可以同枕而眠的。
好在陆擎锋是个正直的人,略一思索,一拍掌:“好!好啊!”
他抚掌笑道:“这是好事,说明他们三人感情深厚。”同寝之谊,那两人必不会让柏年独自面敌。
闻言薛长吏如今早那仆役一样,大惊,他虽知他家长官不拘小节,却不知竟豁达至此。他一时语塞,最后迫于陆擎锋往日威严,挤出一句夸奖:“将军开明,不拘旧礼。”
陆擎锋莫名得了夸,也没深究,只问那三人是否还在府中。
薛长吏回道:“将军与昭宁小姐吩咐,卑职自当办妥。”他面容清瘦,细长眼,容貌不算出众却也不至丑陋,此时面上却生出几分似精明似狡诈的神色,
陆擎锋与他对视,口中唤道:“好老薛。”
两人相视一笑,陆擎锋一搓手,往客舍去了。
第11章 陆昭宁
江百青三人已不在客舍。
早饭后陆昭宁邀江百青到小厅相聚,涂一乐最擅长不请自来,硬是跟上,夜渊一瞧也坠在后面。
小厅不似昨夜议事厅那般高阔,四面门窗皆开,正处于庭院之中。窗外头日光正好,院中老松叶细如针,盘卧如虬,树影在日头下影影绰绰,厅中的屏风已撤至西墙,露出宽敞地方,中央案席上已设有干果枣泥等小食,佐以铜壶煮水,意在煎茶待客。
陆昭宁原本只邀了江百青,没想到却是来了三人,愣了愣,却还是让丫鬟再摆上两张坐具。
丫鬟身量高壮,白肤高鼻,束着双环髻,脸上有着几颗雀斑,一看便知是朔州人家出身。她与自南边来的同伴一样爱听热闹,一边搬来凭几,一边偷偷抬眼看这三人。
江百青依旧一袭青色长衫,袖口微收,一身素净,只见他束发齐整,面带微笑,步履间衣袖微扬,见这丫头偷望自己,只笑着不可察地朝她一点头。
涂一乐却与寻常不尽相同。他今日身着绛色圆领袍,束革腰间,觉得宽袖碍事,于是用布带将袖口束紧,配以长裤黑靴,整个人更显挺拔——这一身却是陆擎锋多年前点将出发北疆的服饰,昨夜涂一乐在校场一键复活后身上只有一件白色紧身短袖与一条短裤——这在“当地人“看来已然是裸奔。也怪不得他,他只是在木乃伊套装和裸奔中选择了更低调的裸奔。
起初陆擎锋只令人取来自己军营备用衣物,也不知他怎么想的,那军吏领命刚走,他思索过后又唤过另一名亲兵,道:“我有一件绛色虎纹长袍,你去取来,”说着见下属一脸茫然,补充道,“去找薛慎之,他知道放在何处。”
于是涂一乐穿上了陆擎锋的旧袍,摇身一变,成了他们三人中穿戴最为讲究的。虽是仪典所用,但终究是武将袍服,与文士长衫比利落许多,束带收腰,愈发衬得他肩线开阔,腰身紧实。
他眉眼浓黑,尤其是那眼睫浓长,垂下时几乎覆住眼尾,只是那头发——丫鬟心生嘀咕,怎么这头发却是如此短,不过寸许,既无从戴冠,亦难结发,很是怪异。
她内心激动,抛去涂一乐的短发,只觉得客舍那仆从的话竟毫无虚言,这府中新客竟都如此容貌出众。当下手脚越发麻利,摆好凭几,借着收拾茶点的功夫,偷偷朝最后进来那人望去待看清对方模样,她手上动作都顿了一顿。
天爷,这才是真正的神仙人物。
只见夜渊半束着头发——他终于找到了最适合自己手艺的发式。头发只束一半,比全部挽起省事,也不至于满头凌乱。
头发半束半散,青丝如瀑。目似桃花,眸若含水,两片薄唇微勾,不笑亦似含情,更何况他终日总是憨笑。他来得最晚,在离门最近的位置坐下,身后门框内松柏苍苍,假山嶙峋,他那张脸就是这门框画面中唯一的秾艳,让人哪还在意他不过一身朴素布衣。
丫鬟平日跟着自家小姐,管教虽并不十分严厉,却也知道不能当着客人的面失态,只在内心雄鸡长鸣几声,恨不得即刻退下,找府里人细细说道一遍自己所见。可惜她是小姐唯一的贴身丫鬟,自八年前小姐从城外捡到她,就离不得她。她只得强忍内心激动,煎茶结束站到小姐身后垂眼候着。
她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年纪尚小,心思尚浅,再努力也未能藏尽惊艳之色。江百青与涂一乐顺着她目光看去,并无同感。
倒不是他们觉得夜渊相貌平平。如若他们第一次见夜渊是当下,或许也会同为惊艳。
可惜相识日久,他们心中的夜渊已经是“不修边幅”“不拘小节”的代称,看过去只觉得他落座的位置不慎妥当,恰好挡了主位所对的日光。
江百青微笑看向夜渊:“往近处坐些。”
夜渊受宠若惊,挪凳靠近。
陆昭宁也注意到了丫鬟的动静。她对这孩子一向宽和,知道她不过是见了面貌出众的人物,一时出神,并无旁的心思,便也不以为意。只亲自为三人斟茶,道:“小满性子跳脱,还请诸位不要见怪。”
“小孩子活泼些讨喜,”江百青含笑道,“小满,这名字取得好,不盈不溢,生机盎然,最为长久。”
“是,”陆昭宁回道,“乳名小满,大名陆泰阳,取自天地交泰,阳和布化。”说着示意陆泰阳上前。
这乳名与大名寓意相去甚远的姑娘上前,笑着一拱手——却是军中士卒的见礼。
陆昭宁继续道:“我膝下无子,小满父母十年前死于归云之战,我在朔州城外捡到她,见她可怜,便收作义女。”
对于她口中的过往陆小满不以为意,给小姐换了一杯热茶。
江百青下意识探手入袖,欲取物相赠,指尖一顿,才猛然想起今时不同往日,身上竟已无一物可赠晚辈。
只能以后再寻礼相赠。江百青心中不解,既然陆昭宁膝下无子:“那你昨晚所提的芝儿?” 因作业陆昭宁所言,他以为她已再嫁生子,孩子名唤芝儿。
“哦,”陆昭宁神色自若,“小满,去将芝儿抱来。”
小姑娘出门去,很快抱回来一只绒毛雪白,浑身圆滚的小狗。
芝儿竟是一只两岁的矮脚小狗,也不是芝儿,而是吱儿,因它总是嘤嘤撒娇。这狗胖乎乎的,很讨人喜欢,见了生人也不怕,只不近夜渊,在涂一乐与江百青脚边打转,伸出舌头舔舐两人逗弄的指尖。
吱儿撒了一会欢,陆昭宁让小满把它抱出去,又说,“既然已见过你百青叔叔,你便去玩吧,不用再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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