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陆小满响亮应了一声，又行一礼，抱着狗出去了。
她性格自幼古怪，少年时更有几分武勋世家的跋扈。拿狗作暗示这种事，于她而言倒也不选稀奇。江百青反倒觉得，这样的她更为让他熟悉，而不是昨夜那般端方持礼的妇人。
经那小狗进屋一闹，江百青与陆昭宁之间这些年因聚少离多生出的生分，也少了许多。只她对涂一乐与夜渊两人仍显疏淡，多数只与江百青说话。
“百青哥之后如何打算？”她问道。
终于还是来到这个问题，江百青答道：“我有意先留在朔州，待战事停歇后再做打算。”
“好！”正值此时，一满面须髯的将领到来，正是刚卸甲就过来的陆擎锋，他口中赞道，“好男儿自当报国，待此战得胜，有功者自当论功行赏，封爵赐田亦不在话下！”
陆昭宁对涂一乐与夜渊不甚热情，于是对他们热情的陆擎锋来了，一进门来就上前执起涂一乐的手，朗声笑道：“昨夜一见一乐小友，我就知你是勇义之辈，你愿留下朔州相助，我替朔州百姓，雍国百姓谢你。”
明明是江百青说的留守朔州，他却装糊涂——那论功行赏的话自然也不是说与江百青听。他语气过于自然，不知情的，还以为他昨夜就在江百青账后，将涂一乐与江百青的说话听了个清清楚楚——就连夜渊都还不知涂一乐与江百青已决定留守朔州。
夜渊听得糊涂，左右看，江百青不发一言，涂一乐神色如常，他开口欲问，陆擎锋却一侧身来换握住他的手：“夜渊小友，有你是朔州之福，听闻你体魄如蟒，想必神勇非常！”
哪是体魄如蟒，夜渊分明原身就是蟒。
但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知他是妖却如此称赞，这人更是大国的都护大将军。
夜渊内心一阵激动，宗盟会追他几回他都还觉得人家是正经盟会，与太白散人这种散修比已是十分讲道理讲规矩，只可惜宗盟会不收妖，只收妖，没有他加入的可能。如今被陆擎锋一赞，完全忘记昨晚他还视这老头为坏人，磕磕绊绊道：“陆将军您，您客气了。”
接下来不过一柱香时间，陆擎锋就将他的底细摸了个透，
“噢？”陆擎锋皱眉，面露不平之色，“这分明是他们误会你了。”
夜渊连连点头：“对，对！那马伤人，我再不制止，它就朝那对母子去了。”是说当初集市上烈马失控，横冲直撞伤了不少人，后来更朝一对年轻的母子撞去，这要是撞上那对母子必定凶多吉少。情急之下，夜渊当即化身为蟒，将那匹疯马吞入腹中。
他自认动作迅捷，除去将疯马吞吃外，并未伤及旁人——至于那些躲避间自己跌倒的百姓，总不能也算在他头上。明明是救人之举，宗盟会却认定他在城中作乱，足足追捕了他三个月。
“这样，”陆擎锋说道，“我与宗盟会雍国总执有些交情，待我与他们替你说一说。”
夜渊吃惊：“这是可以的吗？”
陆擎锋又朗声大笑，说：“不过小事。”
于是夜渊眼中敬佩之意愈发浓了。
最后陆擎锋似不经意，邀夜渊接下来就住在都护府中：“柏年与我半世交情，既到了朔州，不妨就都在府中住下。”
夜渊却不假思索摇头，并不如刚才那样与他相谈甚欢，只看向江百青。
陆擎锋这才明白，为何江百青任由他与夜渊交谈，也读懂了涂一乐眼中闪过戏谑。
这蟒妖虽心思单纯，近乎一眼见底，却也自有分寸与底线。
江百青悠悠替陆擎锋斟一杯茶：“巨力，说了这么些，口干了吧，喝茶。”
陆擎锋，字巨力。
这字是陆父所取，早年平叛时，他曾见一猿猴举起巨石，当即惊为天猴，回来后便给陆擎锋取字“巨力”，以寄托巨力期许。
若只看巨力二字，倒也算得上武将世家对后辈最朴素的盼望。偏偏知晓了它的来历，便总叫人忍俊不禁。
得字以后，陆擎锋从不主动告知旁人。除了几个知根知底的亲友，鲜少有人知道。
要是年轻时听见这一声，他非得与江百青干上一架不可。可如今再闻这一声，却是内心杂陈，干脆举茶若酒，与江百青搁在案上的茶杯碰了碰，抬手一饮而尽。
看着他的动作，江百青最终也举杯，一昂头，将杯中已凉的茶汤尽数饮下。
第12章 谢长云
这日晌午都护府花厅设宴，宴席上陆续上来四冷盘，十荤菜，四素菜，外加陆昭宁亲手做的一道苋菜豆腐汤。菜品十分丰富，糟醉螺肉，酱鹿脯，荷香蒸雁，八宝鸭，茭白炒菱角等等都是临江时令菜式。
“这鹿是我昨日入山所获，煨了一整日，火候刚好，”陆擎锋笑道，“恰逢贵客临门，才算不辜负这口鲜味。来人，布菜，请各位贵宾尝尝。”
鹿肉入口不可谓不鲜美，从菜式到花厅摆设都极为丰富多彩，左有掐丝珐琅樽盛兰花，右有玉色镶金盆养青竹，也极为丰富。
只是这一桌盛菜器皿，即使再精雅，也让人看出并非一窑而制。而珐琅与镶金的花器与兰花青竹也并不相称。
就如客舍陈设，再华美也能看出非一制而出。
就算陆家世代武将不事繁文缛节，就算陆擎锋陆昭宁什么都不懂，也有管家长吏帮忙置办。这般布置，怎么都不是护府该有的规制。
酒过三巡，江百青问出疑惑。
陆擎锋调侃道：“还得是你讲究，寻常人哪看得出来。”
他毫不在意一说：“都是当时上任时乡绅富豪的送礼，我看看着都还算过得去，零零碎碎就都放入了后院，何必再重新置办。”
这理由倒也合乎逻辑。
他又对涂一乐点头称赞道：“这身衣服衬你。”
他虽不能飞跃，昨夜却也很快跟到校场，他见涂一乐救下夜渊 ，自己却迎险而上的时候不免生出惜才之心。
谢长云觉得涂一乐来路不明，他却觉得一个护着同伴，不惧危险的人——不管是不是人，都是可敬的。
他看涂一乐是勇士，看到了年轻的自己。
他知道江百青的仁，但像自己这样的人是不甘埋没的，不会愿意在安逸中无为一生。
所以他又说：“加官进爵，赐金封地….乃身外之物，”他顿了一顿，目光灼灼看向涂一乐，再次发出邀请，“但号令千军，一战定乾坤的机会，却是万人难逢。“
陆擎锋是对顾客需求最敏锐的推销员。涂一乐想，这个大胡子陆将军的话确实勾起了他的兴趣。他骨子里确实有着对胜利的渴望，也渴望着更盛大的胜利。
但在这个世界，他先认识了江百青。
在上一个世界，他经历过千万场作战。系统随机分配三四名队友。千万场作战，他与万千个队友与敌人交流过，所有人都相信他的“穿越”是玩笑。
当队友淘汰下线，留下讲笑话的他一人面对所有敌人时，他从未恐惧。
只是孤独。
作为一个大善人，江老师实在是太善了，他想。捡到谁再不情愿也供人吃喝，自己都决定赴死了还要把打他秋风的人送到自己认为安全的地方去。
太善了，江老师。
善良到连他回忆起第一次见面时那团张牙舞爪的藤蔓，都品出了可爱。
可惜陆擎锋来迟了一步。对现在的涂一乐而言，大善人江老师比胜利更重要。
所以陆擎锋既没能将老朋友江百青留在都护府，也没能留下新朋友涂一乐与夜渊。
三人饭后辞行。临别之际，江百青叮嘱陆擎锋，楚军一旦有动向，一定互通消息。他上前一步，抱了抱这位旧友。
“擎锋，”他说道，“为了百姓我自当竭尽全力。”
他在对方背上轻轻拍了拍，说：“其余你不必介怀，这次能见到你和昭宁，我很高兴。”
陆昭宁与陆擎锋看他们三人离去，陆擎锋看着远去的背影，叹到：“柏年还是曾经的柏年。”心性坚定，风骨未改。
他亲妹应和：“是，他眉目如初，不像你我——”她扫一眼自家胡子拉碴的兄长，“早已不复当年。”
陆擎锋不忿：“胡说，你明明仍是当年的少女模样。”
闻言年已四十有五的陆昭只觉一阵恶寒，手臂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她喝止自家兄长：“闭嘴吧，陆擎锋。”
看他还有话说，她咬牙切齿地又添了句，“闭嘴。”
她不惧岁月，但是真怕她兄长这张嘴。
三人出了都护府，即便是热衷占便宜的夜渊也没有留恋。
涂一乐晃晃手中的烧火棍，对江百青说：“要不要把枪交给陆将军试试？要是能量产，或许对朔州有帮助。”
江百青已知晓这烧火棍实为名叫“枪”的利器，闻言摇头道：“先不说短时间内能否仿制成功，单是雍国眼下朝堂污浊，鼠辈众多，为钱权所动者比比皆是。你若真将此物给出去，敌人未必得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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