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今日,它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之后便感觉到涂一乐的存在突然变得无比清晰,以往那晦涩的联系也变得畅通无阻。这之后,涂一乐就能听到它说话了。
涂一乐问他:“是什么声音。”
它却形容不出:“很难描述,像是在我意识深处响了一下,似有动静,却无动静。”
就像它说的话,似有作用,却无作用。涂一乐打量它。
“那你让涂一乐唤你名字,是有什么用处?”比如解除封印什么的?江百青问到。
方才涂一乐已经多次唤其名,却不见长剑有何变化,涂一乐自身也不见异状。
“嘻嘻,没有,”伏戈仍是娇羞,“只是想被主人叫一下名字。”
涂一乐久久没有转述话语。
江百青看向他:“它如何说?”
桌上的剑还在回味:“嘻嘻,果然爽快,涂一乐,你再叫叫我。”
涂一乐沉默。
日常他并非话多的人。
只是他以往是主动沉默,现在是被动沉默。
但鉴于他内心还是强大,沉默后说道:“它说它是剑,喜欢别人叫它名字。”
伏戈大方承认:“嘻嘻,是呢,我是剑。”
最后这把变态的剑被涂一乐放回角落。
等夜渊回来,今晚轮到他烧火,饭做好灶膛中木柴已燃至一半,火已不旺,炒菜要下锅,他准备拿涂一乐的剑捅一捅,再加些柴火,却没在身后柴堆里找到那黑铁的身影。
他有些着急。可别耽误了吃饭的时辰。在枯叶堆里又扒拉了两下,朝灶前人喊:“哎涂一乐,你剑呢?”
涂一乐正在灶前切腌肉,今晚吃豆角炒腌肉,闻言一时语塞。若那是把正常的剑,还能正常说,但那剑过于变态,他怕夜渊好奇,甚至与之共鸣——毕竟这蛇之前砸那老剑修的时候看着精神就不太正常。他只得说:“它申请不在厨房干活。你去拿我的狙用吧。”
他所说的狙是进入拟态的狙击枪。
夜渊奇怪:“这还能申请?它不是一柄剑么?”却不敢真去拿涂一乐的枪。
那晚他见这名叫狙击枪的武器两下击断谢长云的剑,知它威力,陆擎锋他们都抢着要的兵器,他怎能拿来烧火。
于是去柴房寻了根最直的枝干,回来一捅发现还是不够直,捅不利索,于是折断,用更直的那一半捅进去,手都快伸进灶膛里了。他是蟒,怕烫,烫得他嘶嘶叫,一边捅一边嘶一边问:“那它之后还回来干活吗?”
他与江百青不同。江百青听不懂涂一乐的话时会尽力猜,猜不明白干脆忽略。而夜渊不同,他已经学会了胡言乱语,无论现在涂一乐说什么,他都能搭话,更为神奇的是,就算他没听懂,他也能顺利把话接上。
涂一乐回道:“大概不行,实在不行你把剑鞘拿来用。”他不想做饭的时候听那剑惨叫。
夜渊叹息:“那不行啊,没剑柄不够长,也握不住啊。”遗憾收场,准备向江百青“申请”买一把拔火钳。
于是就这样,伏戈顺利从灶房退休。
晚饭后三人院中乘凉,恰逢十五,明月如盘,框在天井中清辉似水。
江百青说现在大暑,等再过两月便是人间的中秋节,到时候近郊的水稻也要熟了。
稻米比起粟米与黄米更清甜软糯,北方的稻米种植极少,且尽数供与权贵与官府。
来到人界十年,夜渊竟还不曾吃过,问涂一乐。
想到夜渊这十年躲躲藏藏的凄凉境遇,涂一乐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老实说都吃过:“我最初的那个世界物资很丰富,粮食肉类,蔬菜瓜果都不缺。”
夜渊感慨:“真的是神仙世界。”
江百青说其实临江亦是如此:“临江依清澜江而建,常年雨水丰沛,田地肥沃,瓜果粮食皆长得极好,“他陷入了回忆,”秋日里,会开一种叫立英的黄色小花。百姓们习惯叫它秋阳金,因为花一开,便知稻熟。
“田野尽是黄稻谷,江川遍处秋阳金。“
望着天井中的圆月,他叹道:“江中秋鱼肥,烟波入暮深。“
夜渊表示对肥鱼深深向往。
聊到后面。江百青问起夜渊今日下午做甚去了,宵禁前才赶回。
“哈哈!“夜渊朗声笑,竟学了陆擎锋三分神态,从怀中摸出一个东西,握拳到两人眼前一晃,展拳一看,竟是一枚碎银,瞧着约有半两。
竟是夜渊替人捉奸所得报酬。
他说起此事便愤愤不平:“那负心汉薄情寡义,竟还敢骗黄家小姐的钱财。”
“黄小姐邀我相助,我今日上去就把那猪狗不如的东西揍了个瓷实,”他犹不解气,“那腌臢货竟还敢求饶。”
江百青听到那个“揍”字,已然又开始微笑,如初见伏戈时那样。人既然能回来,想来对方是没有报官的,这事便不算大。
夜渊仍在兴头上,从椅子上站起来手舞足蹈:“我怎会轻饶?又踹了他两脚,“说着学着今日下午的动作狠狠往前一踹,又恨恨道,“他竟还敢报官!”
他终于说出了江百青最不想听的那句话:“他难道不知我们是陆大将军的客人么!”
他还问江百青与涂一乐两人:“你们知道来的官是谁么?就是昨日帮我们说话的那位王子仲王参议。”
“等那王参议把事情问明白,判了那下作家伙十个板子,还勒令他十日内还清黄家小姐钱财。”
终于说完,夜渊仍意犹未尽。
江百青沉默。
半晌,涂一乐说道:“见义勇为,挺好的。”
江百青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如是见义而为,就不该收取酬劳。”
夜渊不以为意:“明日早饭请你们吃羊肉汤。”他早已盘算好,拿到钱便要去进城那日没吃到的羊肉汤那里大吃一顿。
江百青喃喃道:“至少知道与人分享……也算有长进了。”
于是收凳,准备入屋吐纳修炼。
身后夜渊喊他:“明日早些起!“
江百青头也没回,只抬手挥了挥,示意知道了。
没曾想,第二日在城中见到了李好学。
作者有话说:
咩,sorry今天迟了一些
第15章 战事前夕
一大早,三人便去了那家卖羊肉汤的早点摊。
夜渊阔气共点了六碗羊杂,六碗羊肉,六碗羊肉加汤,三碗胡饼——是的,三碗,每一碗都叠着六张饼。
除了饼,为了汤肉不冷,一轮轮地上。
摊主从头忙到尾,盯着他们这桌,只要见到他们碗中快吃尽,便赶紧准备下一轮,几乎没有歇息的空档。
一开始江百青放不开,但见涂一乐夜渊二人埋头猛吃头也不抬,于是他便也稍微放开了一些,不再在意旁人的路人的目光吃了起来——也还是有些在意的,他故意吃得收敛,跟另外两人的豪放刻意区分开来。
夜渊抽空抬头,说他:“矫作。”
江百青以饼遮口,低声说道:“闭嘴。”
他抬眼看桌上摞得山高的空碗,又见来回路人频频侧目惊叹的眼神,整个人连凳子不由往碗山后面挪了挪,口中说道:“我没换张桌子坐,就算对得住你俩了。”
早饭后三人分开。涂一乐拎着伏戈准备去一趟军营。江百青要去书屋,临行前叮嘱夜渊老实做人,实在不行回屋躺着等他中午回来做饭,更是再三确认:“城中有一些地痞无赖,你确实不曾同他们玩吧?”
夜渊不耐烦:“说过几次了,没有。”
于是江百青终于离去。
等他交了抄书,领了润笔,便往粮店去——战事在即,是需要屯些粮米在家的。
现在的粮店有士兵把守,每户每旬按登记的户籍数购粮。
他正随队排着,忽然见远处西侧巷口出来两道熟悉的身影。
正是李好学母子。
他前些日子托镖给大岭村送过信,提醒村民战事将近,要尽快入城。镖马肥壮,八日信怎么都该到了。至今仍无回音,他本想着离开大岭村那晚动静过大,村人已察觉不对,或许不愿与他再有联系。
却没想到在朔州能见到李家母子。
李桂花带着孩子匆匆赶往粮店。
一个半月前,有官差前来传令,催促他们尽快迁走,楚兵要来了——江百青他们庙中遇见的那名黑面汉子早不是第一批执行清野命令的差役。
听闻这个噩耗,众人哀叹:“怎么又要打仗了!”
大家多是安定人,自从北楚占据安定,并不拿庸国人当人,肆意践踏奴役,他们好不容易逃出来,一路逃难,终于活着有了个稳定的落脚处,就又要打仗了。
但正因为他们见识过战乱的可怕,所以怨归怨,还是很快收拾家当,用牛车拖着,乡民们相互扶持着,慢慢往南走了。
一半人去了最近的临川。尽管那个官兵告诉他们,临川防守薄弱,里面人也要撤走了,但他们还是抱有希冀——他们带着这么多家当,能走到哪里去呢?他们的被子,是攒钱买棉买布做的,他们的锅碗,是豁口也舍不得扔的,他们的孩子才会走路呢,脚底板这么嫩,能走到哪里去呢。至少临川是县城,有着官府和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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