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半决定走,舍弃所有都得走,为了活命,这次要走得远远的,到朔州去,到广益去,到霁州去。
这一半人见识过两场城破,先是归云,楚蛮子杀光了城内人,后是安定,即使不再屠城,活下来的人也被奴役得生不如死。他们对战乱有着他们自己的见解,在走了一月后,在见到朔州城门紧闭不收流民后,他们就知晓,朔州也会成为战场。所以他们并不怨恨朔州不收他们,只在城外歇息几日就往广益霁州去了。
李桂花夫妇本也打算带着孩子跟随乡民往广益去的。
但周老朴病了。
周老朴的儿子在来朔州的途中遇到了狼群,被吃了。
为了减少途中的意外,他们已经行得很快了。二百三十里路程,拖家带口七十六人,只行了二十五日。
至朔州三十七人。
周老朴已八十有二,即使是在人口众多的朔州城,也是难得的长寿老人了。
到了朔州城外,他没了儿子,又发起了高热,走不动了。
大家都是抛弃家当来的,各自有难处,最后李桂花夫妇站了出来——他们家没有老人,只有一个已经九岁的儿子,二牛已经懂事了,能够照顾自己。所以他们决定照顾周老朴,直至他病逝。
谁知道在朔州城外住了好几日,周老朴烧却退了。
他笑着说自己还是命硬,否则当时那狼怎么不叼自己,转头把福生叼去了。
福生是他五十七岁的独子,也是他唯一的家人。
他烧退了,乡民们也早已走远,朔州城外的人也开始搬进城去了。李桂花夫妇没办法,求城里来的士兵,最后对方看周老朴年过八十,怜他夫妻两有情有义,便放他们进了城。
他们拿出全部积蓄租了一户人家的两间房,李桂花丈夫与周老朴住一屋,照顾仍在病中的老人。李桂花与孩子住耳房。房间狭小,连窗户也无。但好歹是安置下来了。
城中人口多起来,一下子人力就贱了,夫妻二人好不容易才寻得两份帮工的工作。好在城中官府控制粮食价钱,让他们每日工钱还买得起粮米吃饭。
今日她一大早去一户人家烧完饭,趁主人家吃饭赶紧回去取了布袋和背篓去买米,再晚队伍就长了。
周老朴已经可以下地,体谅她一个女人搬不动四张嘴一旬的米粮,李桂花怎么可能让他来搬,周老朴就叫二牛跟着去,说:“我病已经好了,不用人看着。”
哪有功夫拉扯,下午还要去另一户人家帮工。李桂花只能叮嘱周老朴两句,带着二牛匆匆出了门。
他们排进队伍,身上带着外乡人的气息。衣裳破旧,头发糟乱,脸色蜡黄,眼下青黑——他们为了活,是许久都没好好休息了,更没有功夫收拾自己。
队伍中有人投来诧异的目光。
有人低声交谈:“不是说城中不收流民吗?”
李桂花听到了,她将头埋得更低。她不是这里的人,不曾贡献一粒粟米,如今还要吃别人种出的粮食,是她理亏。
“李婶。”
却依稀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她以为是近日劳累,听错了,或许是叫旁人。
那人却走了过来。
江百青看着眼前憔悴不堪的母亲,以及她手中牵着的孩子。在村中时的胖乎小脸,如今却只剩窄窄一片瓜子。
他又唤道:“李婶,好学。”
李桂花这才抬起头来,见到江百青,面上仍是麻木。看着人,她愣了两息,喃喃啊了一声,
“啊——”
这才想起这是二牛的先生。
又才想起二牛的先生失踪了,村里人说他是妖怪,变做白蛇吃了他“堂弟”逃走了。
也有人说他“堂弟”也是妖怪。
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妖。
她像是一具突然活过来的骷髅,凹陷的眼里亮起了光,倒不是想起捉妖那天晚上满村的火把,而是想起来曾经在大岭村的日子,那些很普通的日常。
她轻轻锤了一下二牛的肩膀,说:“二牛,叫夫子。”
李二牛仰着瘦削的小脸,愣了一会儿,终于想起了动作,生疏地作揖:“夫子好。”
江百青陪着两人买了米,替他们背着一路往住处去。
他要背米的时候李桂花拒绝:“您是读书人,怎么可以做这些。”
要来争背篓,却被江百青温和却强硬地推开了。他背上米,朝娘俩来的那个巷口走去,到了巷口,回头问:“你们住哪一户?”
身后跟着的李桂花这才如梦初醒,连忙走上前来:“啊——啊,就在最里面那家,”她有些啰嗦,口中反复念道,“那户人家人挺不错的——愿意让我们借居在他们家——今日有客来——要跟他们招呼一声啊……”
李二牛忽地说:“娘,我去跟周婆婆说一声,”又对江百青施了一礼,“夫子您和我娘后面慢慢走。”
说完往巷子深处跑去。
李二牛走后,江百青与李桂花走了一阵才到他们借住的人家。
却是极为窄小的一间小院,院子里仅有一片葱田,一陇豆角,一条窄道,上面拢共四间房挤挤囊囊地拼在一起,屋里暗不见光。
见到江百青,周老朴很是高兴:“江先生!哦!江先生你也到城里来了。”
他的皱纹更多了,以前虽是老态,但皮肤发丝都有光泽,现在却像是树上干枯发黑的核桃仁。
他从床上坐起,来拉江百青,问:“你一切好吗?”
江百青握着他的手,闻言点头,答:“一切都好。”
他又问:“你堂弟好吗?”
江百青替涂一乐答:“他也好,一切都好。”
终于他点点头,心满意足:“那就好,”他的牙只剩几颗了,咧开嘴笑,“那就好。”
他说:“福生到外地去了,还没回来咧。”
……
出了屋子,李桂花说:“他大多数时候是清醒的,不清醒的时候发疯也不厉害,只是叫唤,喊福生。”
江百青掏出钱袋,将自己抄书的酬金给她。
看着手中的银两,李桂花猛地双手死死攥紧,却说:“这么多钱——先生,你怎么办——”
她还记得,在村中时江百青不过一贫困先生,不会耕种,连养只鸡都是费事的——所以大家时常送鸡蛋去。
江百青说:“我有我的办法,你不用管。”
他说:“另外寻个住处,在城中找个合适的营生。”
他说:“让好学重新读书——便是做工,也不可废了识字。”
他说:“这三个月,我都会给你们送些银钱来。”
李桂花忽地想到了什么,急切地问:“先生,朔州会打仗吗——大家说,朔州是要打仗的。”
望着她,江百青说:“朔州城不会破。”
他一字一句允诺:“我向你保证,敌人不会进城里来。”
从粮店一路来,李桂花眼中都是烧得极旺的,挣扎般翻卷跳动的火光,听了这话,她眼中这光终于慢慢平和下来,愿意缓慢地,绵长地亮下去。
她捏紧手中的钱,点头:“那就好。”
又说:“那就好。”
他捏着空瘪的钱袋离开,袋中仅剩几枚铜钱,他却前所未有地,清晰地感知到了它们的重量。
从那间窄小的院子出来后,他顺着狭小的巷道往外走,走过一户户人家,听见一扇扇门中的鸡鸭啼鸣声,锅灶翻动声,说话声,笑声,夫妻对话,父子相亲,婴孩牙牙学语……
而那个狭窄的院子里,李二牛沉默地跟着母亲收拾屋子,尽管屋子不大,东西也没几样,她却仍是尽量收拾得干净齐整。
终于,他问出了那个疑惑:“娘,夫子他是妖怪吗?“
李桂花手中活不停,头也没抬,收拾完她得做饭,然后给丈夫送饭,最后还得赶去做活。但她心中终于有了盼头,于是手中的活计也轻巧了许多。
她对李二牛说:“傻孩子,妖怪是吃人的。”
她说:“我们这巷子这么黑,屋子里这么暗,你夫子吃了你吗?”
李二像是明白了什么,心中再无不安,认真干起活来。
第16章 非人哉
早饭后三人各自分开,江百青往书屋去,涂一乐则提着剑去往军营。
伏戈只会说一些零碎,重要的东西一问三不知,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不知道是怎么跟涂一乐建立的联系。
它甚至可以直接窥视涂一乐的内心。
给涂一乐一种被强制绑定但找不到解绑键的感觉。
眼下认识的剑修只有谢长云,涂一乐准备去找谢长云问一问。
他们如今一个阵营,四舍五入算同事。
同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营中守卫验过证明身份的铜牌后,放他入营。
朔州军营一半由旧城改建,多为兵舍粮仓,一半是九年前修筑城墙时,向外夯土而成。这十五顷之地驻扎着两万四千人,白日里人声纷杂,却乱中有律,各司其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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