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一乐到时,已过了各营集合操练的时辰,士兵们用过早饭后正分散为小队进行攻防对抗。
粮草营一车车的粮食还在往里装填,后勤处有新兵领鞋,辎重营中箭矢刀枪高摞,有人正在等着修补旧甲。整个军营已然进入备战。
他继续往西北走,老远望见主帐,又望见帐外一个眼熟的身影。
就是昨天那个提出“要与敌人同计”,都宣传自己军中有神裔的人。也是他昨天和另一人一起运用语言的力量,让王丘一顿打更顶两顿。
王子仲刚从大将军处领命出来,步履匆匆,正要往城墙上去检验弓弩,一抬头也见到涂一乐。
军中提起这位王子仲王参议,绕不开两件事。
其一,是他好赌。赌钱、赌物、赌事,凡是能下注的,他都要赌上一局。
其二,是他与王丘有怨。
虽同为陆擎锋麾下,但军中本就文武分立,彼此之间,不免有互不理解,日积月累易生隔阂与嫌隙。
不过他与大多数将军共事倒也各守其职,相安无事。只那王丘,简直非人哉。
而提起这位前将军王丘,军中皆服其为非常之人。
王丘好酒,常喝得烂醉。屡次被报到陆擎锋那里,每次都被责罚,却始终不改,照喝不误。
他饮酒本只是自毁前程,却还有一陋习。
酒后扰人。
这事要从十年前说起。十年前王丘于朔州一战立功,被封为前将军。楚兵退败之后,朔州开始重建。最初军营驻扎在城外,管束不严,附近流民渐成村落,村中耍乐多,军中将士也多有放纵。
后来朔州城修缮完毕,军营便迁入城中,自此之后,军中规矩渐严,日常也固定下来,军士们清晨点卯操练,入夜至亥时便熄灯歇息。普通士兵每月有五日轮休,将士三日,轮休时可出营自行活动。
为防这些士兵扰民与军乱,陆擎锋立下极严军纪:凡扰民者,立斩不赦。
起初亦有人心存侥幸,轮休时骚扰一名妇人。人是当日下午闹的事,当夜便被押回军营。
第二日清晨点卯人头落地,陆擎锋命人将其剥皮萱草,立于军营门口空地示众半月,直至皮肉腐败。
军中众将士见之,无不悚然。
自此之后,再无人敢犯。
这是王丘被视为非常之人的前因。
而接下来是后果。
随着军纪渐严,将士日常也逐渐固定下来。军中多是青壮之人,操练之余,难免各自寻些消遣。
城中驻军里,不少士兵在城中已有相好,甚至有人已成家。最不济的,也会拿着军饷在轮休时去乐坊消遣一番,花尽了再回营中。
唯独王丘不同。
一来他好饮酒,军饷多半都换了酒,来是脾气暴躁,下手不知轻重。
既无钱,又无女人看得上他,军纪森严,不许骚扰城中妇女——于是他骚扰同僚。
每次酒醉,陆擎锋遣人去城中押他,谁去押,谁被纠缠骚扰。
酩酊大醉的他自酒肆眼一睁,就是骚扰。不扑旁人,专抓同僚。他绕过上前来架他的士兵甲,又踢开来拦的士兵乙,直扑与士兵同行而来的同僚。
上下其手。
场面惨不忍睹。
简直非人哉。
他与王子仲的怨便结在这里。
这事牵扯人众多,先说薛慎之,他是事件由头之一。
薛慎之本是朔府城长吏,为一城之首。后来陆擎锋来了,朔府城改为朔州城,他这长吏却仍是长吏,照旧掌着民政、柴税、徭役与治安。诸事与往常并无多少分别,只是城中大小事务,都需向陆擎锋禀报。
他城中杂事太多,每次听报王丘又喝醉闹事,便呈报陆擎锋,让军中去拿人。
这活儿最后基本落在军中主薄周守卿和参议王子仲头上。
这次是周守卿去,下次便是王子仲去。王子仲去完,再轮回周守卿。也不是差事公平,只是轮着倒霉。
再说其他同僚,要么是避之不及,要么是德高望重,不便差使。
至于为何不找武将前去。那是因为王丘来者不拒,连武将也照样骚扰,最后落得个双方在酒肆里大打出手,最后双双赔钱领罚。
王子仲恨这王丘恨得牙痒。
他甚至怀疑,这人酒醉未必全无神智,说是酒后失德,倒更像是借酒发疯。于是他与周守卿打赌,干脆昧着良心,请了柳衡来。
柳衡是幕府之首,朔州军师,运筹帷幄,五十有四。
结果证明,王丘酒后行事倒是很讲公平,不论文武,不分老少,一视同“扰”。
柳军师被惊得不轻,回去卧床两日才缓过来。
王丘惊扰军师,罚俸三月,杖责二十。
至于周守卿与王子仲,让柳衡去捉王丘这件事甚是荒唐,两人各被罚俸一月。
谁也没讨到好处。但王子仲自觉自己最亏——他不但被罚了一月俸,还输了一月与周守卿,从此便更恨王丘。
最后说这害群之马为何还在军中,难道不怕有人效仿?
军中确实也曾有像王丘这样好饮酒的,但没他耐揍,也没他武力高强。
这人最严重一次,醉酒误了点卯,引得前锋营中骚乱。事后陆擎锋震怒,命人责杖七十。军中执杖比衙门刑棍重上两倍,头尾包铁,十棍下去已足以令人皮开肉绽,七十棍是奔着必死去了。
可王丘挨完,在床上瘫了半个月,竟又爬了起来。
后来某年冬日,城外流寇作乱,他领命率兵剿寇。冲锋中肩中一箭,动作却丝毫不缓,纵马冲阵,直取寇首。待到城下,那贼寇的脑袋已冻得梆硬,而他卸甲时,那衣服竟已立起——是衣袍被血沁透,遇寒竟直接冻立。
就这样,取下箭头后不过第三日,他又出现在城中酒肆,并顺理成章地再次骚扰了前来捉人的王子仲。
这般耐揍,这般英武,谁能效仿?那些不如他的好酒闹事者,要么被打个半死,再不敢喝酒。要么被打个全死,丢出营外再不能喝酒。他在这军中竟成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头一份。
如何不是非常之人。
王子仲对这非常之人非常之恨,所以对昨日揍了王丘的涂一乐笑脸相迎——
“这不是涂小将吗,”他迎面走来,本是步履匆匆要去城墙那边查看弩箭布置,却还是特意停下脚步寒暄,“一切安好?”
他说起昨日夜渊见义勇为之事,又道:“你与夜渊小将,都是性情中人。”
寒暄几句后,王子仲便离开了。
涂一乐随后去找谢长云的军帐。谢长云的军帐规模仅次于主帐,入内需由守卫通传。
这军帐高一丈有余,以木杆架起,粗葛为面,外覆羊皮以防风雨。
“让他进来。”帐中传来谢长云的声音。
于是涂一乐挑开帐门,跨步进到帐内。
帐内地面约五十余方,即使是角落也铺设厚毯。前帐置案,后帐设榻,分区分明。墙边所挂并非寻常军图与兵器,而是一张珍珠织就的网,上百颗拇指大的珠子莹莹泛光。案上摆着帐主人的新剑,摊着地图卷轴、几本剑册,另有一些形制古怪的器物,堆放在桌角。
谢长云正立于案前。
涂一乐收回打量的视线,满面带笑,张口就自来熟地喊道:“哟,谢仙师,在忙啥呢?”
他说着便凑上前来。
谢长云原本在帐中打坐,为迎来人才起身负手而立——他与这涂一乐先前交手,算是有仇,如今却又共事陆擎锋麾下。
不知这人找上门来是为何事。
没等他开口询问,就见这人逼近,又递来一件黑色物事。
涂一乐说:“谢仙师,你看看这剑。”
因他靠近,谢长云不由微微后仰半分,定眼一看,发现是一柄剑。
剑鞘为黑铁所铸,剑柄似掺杂了某种材质,黑中透着些许银灰。
看起来,只是一柄极为普通的剑。
谢长云素来喜好稀奇之物,对这等寻常凡物并无兴趣。
他原为凌霄主峰第七弟子,性情冷硬,却偏喜凡间俗物。本命剑断后,未归凌霄,在凡间修行时与陆擎锋相识。
他身上所用之物,几乎无一不是世间至宝。
身上衣袍看似素淡,实则以火蚕丝织就,由万相宫所制,不惧水火侵扰。腰间所佩凝光碧,以灵力催动可夜放如月光,对妖魔更有刺目之效,乃驱邪法器。
如今所用朝元,是陆擎锋加急从雍都寻来,虽在他看来此剑品相不及断虚,却已属一国难得的至宝。
就连鞋履,也是临江皇商所制绸缎靴,陆擎锋每季都会遣人送来数箱新样式。
他见惯了奇珍,自然就看不上涂一乐递来的这柄剑——他以为涂一乐是来为断虚赔罪。
断虚是把好剑。大战将至,身为剑修却失了佩剑,谢长云为此恼怒许久。直到陆擎锋赠予他朝元,这股郁气才勉强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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